翌日清晨,底舱的门开了。
夜绯烟跪坐在角落里,一夜未眠。听见开门声,她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头低垂了下去。
那截曾经高高扬起的、天鹅般优美的脖颈,此刻弯成了一个卑微的弧度。
“主人。”
两个字,从她唇间溢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没有丝毫停顿。显然,这一夜,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烂了。
李寒山挑了挑眉。
这女人,倒是识时务。被抽干了修为,掐灭了魔种,种死了天魔印,如今连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她如今剩下的,便只有这条命,和这点脑子了。
“想通了?”
“想通了。”夜绯烟垂着眼,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奴的命在主人手里,奴……认命。”
“认命就好。”李寒山笑眯眯地点头,“以后,就这么喊。喊得顺口些,我听着也舒服。”
“是,主人。”
这一声,比第一声顺耳多了。
李寒山满意地“嗯”了一声,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还有件事。从今往后,在外人面前,你是我新收的侍妾。记得把那双桃花眼收一收,别见着谁都放电——丢的,是我的脸面。”
夜绯烟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掐进了掌心。
侍妾。
她堂堂天魔宗圣女,夜家的女儿,曾经艳冠魔宗、无数魔修长老见了都要低头唤一声“圣女殿下”的存在——如今,成了别人的侍妾。
“……是,主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乖。”
舱门外,小安正抱着舵盘竖着耳朵偷听,听到这里,惊得差点把舵盘捏碎。她看看走出来的李寒山,又看看底舱的方向,幽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前辈,她……她刚才喊你什么?”
“主人。”李寒山答得面不改色。
“她可是天魔宗的圣女啊……”
“现在是我的侍妾。”
小安:“……”
夜绯烟答得恭顺。只是在她低垂的眼帘底下,有什么东西极深、极冷地闪了一下,随即,又被一层厚厚的、温顺的水色盖了过去。
恨,当然有。
可恨的底下,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彻骨的恐惧。昨夜那一念之间的窒息,已经把她最后一点侥幸,碾得粉碎。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但尝试了一夜后,她绝望的发现,哪怕以她的修为,也根本没办法破除体内的阴纹,只要敢动,那就是死。
李寒山将她那点小心思尽收眼底,也不点破。
花开六瓣,这条蛇,如今是养在罐子里的蛇——毒牙还在,可罐子在他手里。
——
飞舟贴着海岸线西行,两日后,在一处荒僻的海湾靠岸。
中洲,到了。
几人刚上岸,隐月袖中的传音螺,忽然轻轻一颤。
“呜——”
一声清越的螺鸣。隐月取出螺,注入灵力,银铃的声音自螺中传出,一如既往的清冷简洁:
“阴泉宗战事已开。大军三路并进,其外围阴穴,一月之内拔除四十余处,皆未遇有力抵抗。阴泉宗收缩山门,据险而守,暂避锋芒。”
“我部不日将抵阴泉宗山门之下。中洲各镇已传檄而定。”
螺鸣落下,隐月握着传音螺,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燃着两簇压抑了千年的火。
“你听到了吗?”她转过头,声音都在发颤,“一个月,四十多处阴穴。阴泉宗在外面的根基,正在一座一座地被拔掉,完全不是对手。”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用不了多久,整个中洲,都会属于仙盟!”
她修炼上千年,从血池里爬出来,在尸山血海上坐稳圣女之位,为的就是这一天。天魔宗灭了,如今阴泉宗也在崩塌。那座压在她头顶上千年魔道大山,眼看着就要被连根铲平。
李寒山静静地听她说完,然后,摇了摇头。
“未必。”
隐月的笑意一滞:“什么意思?”
“你当局者迷。”李寒山望着西边那片连绵的群山,缓缓道,“阴穴是什么?是枝叶,是耳目,是伸在外面的手。拔了,疼,但不伤根本。”
“阴泉宗真正的根,是它的山门。只要宗门不失,山门不破,护山大阵还在,宗主还在,那些炼虚长老还在——它就伤不到根本。收缩山门,据险而守,不是溃败,是收缩拳头。等仙盟大军兵临城下、久攻不下、锐气耗尽的那一日,那只拳头打出来,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合欢宗,也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魔道三宗,同气连枝数万年。你父亲经营天魔宗多少年,阴泉宗那位宗主,就经营了阴泉宗多少年。宗门数万年积累的底蕴,不是拔几处阴穴、传几道檄文就能抹平的。”
“这仗,才刚开始。”
隐月怔怔地看着他。
数月之前,在天魔宗的战场上,她也听过类似的话。那时她只当是这个男人谨慎,如今再看——他看的,从来都比旁人远三步。
“那……”她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你就更不能回合欢宗了。”
“长老会恨你入骨,如今又正值多事之秋。你这时候回去,万一他们狗急跳墙,对你下手——”
“所以我才要现在回去。”李寒山打断她。
隐月一怔。
“魔道现在是惊弓之鸟,长老会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他笑了笑,“这种时候,他们最没心思,也最没胆子,去动一个刚刚突破炼虚的人。”
“更何况——”
他没有说下去。
更何况,合欢宗里,还有他要见的人,要取的东西,要讨的账。
以及最重要的,他必须帮掌门突破炼虚,才能够让仙魔两道保持平衡,李寒山才有更多的时间来发育。
否则,真让仙盟把合欢宗、阴泉宗灭了,李寒山就被动了。
一个简单的例子,以后若仙盟不让李寒山用双修之法修炼了怎么办?不要觉得不可能,到时候整个世界都是仙盟的,仙盟中,不可能每个人都看得惯李寒山。
人心是复杂的。
隐月看着他,知道劝不动了。
海风掠过海滩,吹起她银白色的长发。她站了很久,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轻,一触即分。
“活着。”她说完这两个字,转身,银白色的遁光冲天而起,朝着传讯中仙盟大军的方向,疾掠而去。
遁光去得很快,眨眼便成了天际的一个银点。可李寒山分明看见,那道遁光在远空,极轻地顿了一下,像是回头,看了一眼。
他笑了笑,朝那个方向摆了摆手。
海边,只剩下李寒山、小安,和跪伏在不远处、低眉顺眼的夜绯烟。
“前辈。”小安凑过来,小声问,“隐月前辈走了,那我们……去哪呀?”
李寒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西边。荒湾之外,是起伏的丘陵,是纵横的官道,是中洲广袤的山河。越过这片山河,是合欢宗的群山,是他阔别已久的——另一处“家”。
那个家里,有对他恩重如山的宗主一脉,有虎视眈眈的长老会。
如今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