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道遁光落在广场四周,将中央那一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灰袍广袖,面容阴鸷,正是九长老。他身后,执法堂的几名执事一字排开,杀气森然。
“夜霜华。”九长老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让开。”
“此子勾结仙盟,引狼入室,灭天魔宗,断魔道道统——桩桩件件,皆是叛宗灭族之罪!今日,执法堂便要拿他,审个清楚!”
夜霜华没有让。
她横身挡在李寒山面前,惊鸿剑锵然出鞘,银白色的剑光在她身前铺开一线,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燃着毫不退让的火:
“你们要做什么?!”
“传闻!”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过是外界风传的传闻!无凭无据,一句‘叛徒’便要在山门前拿我掌门一脉的弟子——九长老,执法堂的规矩,何时变得这么便宜了?!”
“无凭无据?”
九长老怒极反笑,正要开口——
天,忽然暗了一瞬。
一道血色的遁光,自远方天际踉跄而来。那遁光飞得极低,忽上忽下,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血色大鸟,每飞数十里,便在空中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血雾。
广场上,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遁光终于支撑不住,在广场边缘轰然坠地,砸出一个丈许深的浅坑。
烟尘散去。
坑中站着一个人。
不——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了。那人一身原本华贵的黑色长老袍早已成了烂絮,左臂自肘而断,断口处裹着一层焦黑的血痂;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前贯到后,伤口边缘翻卷着暗紫色的肉芽,每一次呼吸,都有细碎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他的气息浮沉不定,萎靡到了极点,却偏偏还吊着一口炼虚修士的底线,如同一盏在狂风里忽明忽暗的残灯。
可即便如此,当他抬起那张脸时,广场上仍有不少见过世面的老执事,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魔宗……大长老?!”
来人,正是天魔宗的大长老。
那一夜,天魔宗破山,他被银铃一剑削去了半条命,又硬挨着掌门遁走时的虚空乱流,燃烧本源才捡回一条残命。这数月来,他东躲西藏,像一条丧家之犬,从北荒一路逃到中洲腹地,不知受了多少冷眼,忍了多少屈辱。
而他如今唯一的念想,就是报仇。
“传闻?”
大长老咧开嘴,一口被血浸透的黑牙森然毕露。他一步一步走出浅坑,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便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
“无凭无据?”
“那老夫,便来给你们这些合欢宗的小娃娃,做个‘凭据’!”
他猛地抬手,一根枯瘦如鬼爪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人群中央——那个负手而立、自始至终笑眯眯看着他的男人。
“就是他!”
“李寒山!”
“灭天魔宗者,李寒山!”
大长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的嗓音像砂纸磨过铁板,在每一个弟子的耳边刮过:
“几个月前,便是此人与隐月那贱人勾结,潜入我天魔宗地界!是他勘察山川地势,亲手在我宗腹地布下跨域传送阵;是他通风报信,沟通仙盟,将仙盟十数万大军,一夜之间引到我宗山门之内!”
“护山大阵,是从里面破的!”
“仙盟大军到来的那一天,我天魔宗三万弟子,半数还在梦中!”
“宗主被他们三个围杀,断了一臂,燃了本源,坠入虚空乱流,生死不知!内门十三峰,烧了七天七夜!数千年的基业,数千年的道统——”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血泪顺着那张枯瘦的脸往下淌:
“一夜,没了。”
“全没了。”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上千名弟子,呆若木鸡。
有的张着嘴,忘了合上;有的手里的法器当啷落地;更多的人,是机械地、缓缓地转过头,望向场中那个玄衣负手、神情平静的男人,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布传送阵?
一个人,在天魔宗的腹地,布下跨域传送阵?
引仙盟大军,破天魔山门?
天魔宗……天魔宗是什么概念?魔道三宗之首,实力比合欢宗还强上一线,护山大阵连合道都要绕着走的存在——就这样,没了?
“不可能……”人群里,有人失神地喃喃,“这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做到的……”
“布置跨域传送阵,那是要通晓空间之道的……”
“他才多大?他入宗才多少年?!”
严青松站在人群里,浑身的血液,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万灵秘境的那座岩台,想起那个只有化神修为、却能当着三宗所有天骄的面侃侃而谈的男人;想起赵守道回来时,胸口那道差点要了命的伤。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不,从更早的时候起,他们所有人,连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了。
霍元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虞梦佳那双如水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恐惧?懊悔?还是别的什么。
而赵守道,只觉得胸口那道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场中,夜霜华握剑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早知道李寒山去了天魔宗方向。她甚至隐约猜到,他会做一些大事。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以一人之力,撬动仙盟十万大军,灭了魔道三宗之首。
这一仗的份量,她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中洲的格局彻底改写,意味着仙盟从此将占据绝对上风。
夜霜华缓缓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个笑眯眯的男人,心潮翻涌,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而李寒山,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位天魔宗大长老,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天魔宗大长老。
一个重伤垂死的炼虚修士,居然敢一路跑到合欢宗的地界来,当着满门的面,现身指证。
他就不怕被合欢宗顺手扣下,当成炉鼎,炼成人丹?
魔道修士的炉鼎生意,可是不分宗门的。
不过,再一想,李寒山又释然了。
这老东西如今是丧家之犬,仙盟在追杀他,魔道容不下他,天魔宗的漏网之鱼们恨不能拿他的人头去换前程。普天之下,他唯一能来讨公道、唯一能借刀的地方——还真就只剩下合欢宗跟阴泉宗了。
相比起被阴泉宗炼制成尸魁相比,在合欢宗说不定可以谈到更好的条件。
换句话说。
他不是不怕。
他是除了这里,已经无路可走了。
李寒山看着大长老那双血红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可怜,又觉得有些好笑。
而人群最外围,面纱垂落的“烟儿”,把头埋得极低极低。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