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无名孤峰。
天光未亮,三道遁光便悄然离开了孤峰。
李寒山居中,掌门面无表情地飞在左侧,右侧半步之后,缀着一个素色面纱、侍妾衣裙的身影——烟儿。
自荒山一战之后,她便一直远远缀在主人身后。今日李寒山只淡淡说了一句"跟着",她就一句话都不敢多问地跟了上来。
三人遮掩了行踪,一路向南——掌门的行踪,此刻绝不能被长老会的耳目盯上。
飞了大半日,李寒山忽然放缓了遁光。
"到了?"
"到了。"
前方是一片荒无人烟的群山,山坳里寸草不生,连妖兽都不愿靠近。李寒山落在谷底,袖袍一挥,一道幻阵如轻纱般散去,露出谷底一座斑驳的古传送阵。
掌门看着那座传送阵,瞳孔微微一缩。
"万灵秘境的入口。"
"师尊知道这里?"
"合欢宗坐镇此入口数千年,本座怎么会不知道。"掌门的目光落在那座古阵上,语气有些复杂,"只是万灵秘境五百年一开,如今距下一次开启,还有四百多年。你带本座来这里做什么?"
"秘境弟子进不去,还需师尊帮忙。"李寒山笑了笑,"但秘境里有一处地方,弟子进得去。"
掌门看着他,那双如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终究没有追问。
她的目光,却落在了烟儿身上。
"她也要去?"
烟儿的头垂得更低了,纤瘦的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面对这位炼虚巅峰的合欢宗掌门,她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带她去,自有用处。"李寒山神色如常,"师尊放心,她体内种着弟子的奴契,生死在弟子一念之间——天底下,没有比她更可靠的人了。"
掌门深深看了那袭素色面纱一眼。
面纱之下的人是谁,为何值得一个炼虚修士以奴契相缚,她都没有问。这一趟是隐秘之行,多问无益。
她从袖中取出半枚古玉。
古玉通体青灰,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某件完整器物碎裂下来的残片。玉身之内,流转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晕,如同一截被凝固的月光。
"秘境钥印。"掌门道,"能在秘境封闭之时,打开一条通道。只是这钥印不能过多动用,每次打开的通道至多五人通行,维持不过一炷香。"
她顿了顿,目光在那半枚古玉上停留了一瞬。
她抬起眼,看向李寒山。
"你确定要进去?"
“当然!”
“好!”
掌门将灵力注入了钥印。
青灰色的古玉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落在那座古传送阵上。斑驳的阵纹次第苏醒,如同一条沉睡了数百年的河流重新流淌起来,整座山谷的灵气都在那一瞬间朝着阵心汇聚。
"走。"
掌门一步踏入阵中,扣住了李寒山的手腕。李寒山另一只手伸向后方,烟儿攥住了他的衣袖。
"传送会将落点随机打散,都别松手。"
"好。"
白光吞没了三道身影。
——
万灵秘境。
落地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四面八方压了下来。
李寒山只觉周身灵力骤然一沉——秘境的压制。它能将化神巅峰压到元婴巅峰,而他如今已是炼虚,那股压制落在他身上,像是整个人突然坠进了深海。
身旁,烟儿闷哼了一声,面纱下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炼虚中期的修为,被压得七零八落。
掌门周身乳白色的灵光流转开来,如水般将三人尽数罩住,硬生生把那层压制撑开了一线。
"万灵秘境的压制,化神以上无一幸免。"她淡淡道,"好在以本座的修为,它还压不垮。走吧,你要带本座去的地方,在秘境深处?"
"嗯,中央区域。"
三道遁光冲天而起,朝着秘境中心飞去。
越往深处,灵气越浓,浓得几乎要凝成水珠。下方的大地苍茫无垠,山川、密林、沼泽在灵雾中若隐若现,偶尔有妖兽的气息自深处升起,又在感知到遁光的气息后,飞快地缩了回去。
炼虚巅峰的气息,在秘境外围,没有任何妖兽敢招惹。
飞了大半日,前方的灵雾忽然散了。
一片山脉,静静地矗立在天地尽头。
那片山脉连绵无尽,其主峰顶隐没在云层之上,山体上隐约可见连绵的古建筑群轮廓,青灰色的瓦片,残破的檐角,一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大道。整座山峰被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笼罩着,光晕表面,无数细密的符文正在以一种缓慢而规律的节奏明灭闪烁,如一颗沉睡了万年的心脏,还在一下一下地搏动。
掌门远远停下了遁光。
她望着那片山脉,很久没有说话。
"瑶光遗址。"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瑶光派的道场,中洲最顶尖的正道仙门,八千年前一夜之间化为废墟,道场沉入了万灵秘境最深处,每隔数百年,才出世一回。"
"它的外围禁制,连炼虚修士都不敢硬闯。上一次出世,各宗耗费了数百年,也只能等到窗口期的裂隙,而且就算进了裂隙,也只能在外围的试炼场打转,闯过数道考验,才有资格在外围药园采摘几株灵药。"
"至于深处的主殿与藏经阁——"她摇了摇头,"据说封着更高层级的上古封印。合道亲至,也未必破得开。"
这倒是事实,合道在现在是顶尖战力,但放在八千年前的瑶光派,可不是特别稀奇。
掌门转过头,看向李寒山。
"所以,你带本座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李寒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上前一步,望着那层淡金色的光幕,忽然反问了一句:
"师尊,弟子问你——普天之下,若有这么一个地方,仙盟的三位合道联手也进不来。是不是没有比它更安全的突破之地了?"
掌门一怔。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李寒山已经走到了那层光幕之前。
他抬起手,指尖掐出一道法诀。
那法诀的路数古怪至极,与当世任何一宗的印诀都不相同。他的手指翻飞之间,隐隐带着一种古老得近乎蛮荒的韵律,像是有人在万年前的某个深夜,对着星空一遍遍演练过千万次。
光幕上的符文,随着他的指尖,一枚一枚地亮了起来。
封、镇、聚、御……
那些连炼虚修士都束手无策的上古符文,此刻如同沉睡万年的眼睛,被一双熟悉的手挨个唤醒。它们次第睁开,明灭,流转,然后——
那层淡金色的光幕,如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拨开的水幕,无声无息地,向两侧退开。
一条幽深静谧的通道,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李寒山回过头,冲目瞪口呆的掌门伸出手,笑得像个做了好事、等着大人夸奖的孩子:
"师尊,请。"
掌门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她活了近两千年。她见过无数天才,听过无数传说,可这眼前的一幕,超出了她全部的认知——
瑶光遗址的外围禁制,让多少大能望而却步,让多少宗门枯等数百年……而现在,它就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打开了一扇门。
难怪。
难怪他那柄赤阳剑,敢在九长老面前亮出来又收回去——原来那座石殿,根本就是他自家后院里的库房。
"你……"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会瑶光派的禁制手法?"
"弟子说过,在仙盟那些年,得了些机缘。"李寒山眨了眨眼,"具体是什么机缘——师尊,等您突破合道之后,弟子再慢慢讲给您听,好不好?"
掌门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怀疑,有震动,但最终,都沉了下去,化作一点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她没有追问。
她抬步,踏入了那条通道。
一步入阵,周身那层沉甸甸的压制感,骤然消散。
掌门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抹异彩——这遗址之内,竟是自成一界。万灵秘境那连炼虚都要硬生生扛住的修为压制,在这里,连一丝都透不进来。
烟儿跟在后面,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出身天魔宗,见过的秘藏古迹不知凡几,可眼前这座遗址——山风里都飘着五千年灵药的药香,青石大道两侧的残破石灯里,积着万年的尘埃。这里随便一砖一瓦,都比天魔宗的宗门大殿古老。
"师尊现在明白了吧。"李寒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得意,"这座大阵认传承。旁人便是合道亲至,也只能站在外面干瞪眼。"
"您在这里突破,气机冲天也不怕——仙盟那三位合道就算嗅到了,也只能隔着大阵,替师尊……护法。"
掌门没有回头。
但那双如水的眸子里,翻涌着近两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波澜。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这个弟子。
从北荒的炉鼎,到广场上引动天劫的狠人;从孤身灭了天魔宗,到随手推开瑶光遗址的禁制——他身上的秘密像一座挖不到底的矿。
而现在,这座矿,要用来给她铺一条通往合道的路。
三人沿着青石大道拾级而上。大道两侧,残破的石灯一盏接一盏。远处,药园的轮廓在灵雾中若隐若现,五千年份的古木参天而立,枝叶间流淌的灵光,把半座山峰都映成了翡翠色。
走到半山腰,掌门忽然停下脚步。
"寒山。"
"弟子在。"
"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本座?"
李寒山认真想了想。
"不多。"他说,"也就,一只手数得过来。"
掌门:"……"
近两千岁的人了,她头一回生出一种想打人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