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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宗以东，五百里处，有一座无名孤峰。
孤峰半截藏在云里，峰顶只生着几株歪扭的老松，人迹罕至，李寒山与夜霜华出现在了这里。
夜霜华和张青璇先走了。
临走前，夜霜华看了掌门一眼，又看了李寒山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复杂。但她什么都没问，只丢下一句话："寒山，你放心带师尊去突破，她们交给我。"
然后两道遁光一前一后，没入了夜色，回霜华洞天去了。
峰顶之上，只剩下师徒二人。
掌门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乳白色的灵光如水波般荡开，将整座峰顶笼了进去。
"现在，可以说了。"
她在老松下一块青石上坐下，白裙在夜风里轻轻拂动，那双如水的眸子落在李寒山脸上，"至宝，是什么？"
李寒山在她对面站定。
夜风很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师尊可还记得，弟子在结界里对诸位长老说的话？"
"哪一句？"
"灭天魔宗，仙盟论功行赏，弟子得了一件至宝。"李寒山坦然道，"那句话，是编的。"
掌门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骗过了七位长老，骗过了聂鸿渊，骗过了在场数千双眼睛——这个弟子撒起谎来，面不改色。
"所以，至宝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
李寒山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这位执掌合欢宗千年的掌门愣在原地的话——
"师尊。"
"至宝，就是我。"
掌门一愣。
那双如水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茫然的空白。她执掌合欢宗千年，见过无数风浪，听人说过无数的话，却唯独没有想到，这四个字会从自己这个关门弟子的嘴里说出来。
"……你？"
"对，我。"李寒山认真道，"师尊，弟子已经突破炼虚。纯阳圣体入炼虚，体内纯阳之气的雄厚，远胜寻常炼虚修士十倍不止——这一点，先前在荒山上，师尊拍弟子肩膀的时候，应该已经感觉到了。"
掌门沉默了。
她确实感觉到了。那缕蛰伏在他体内的纯阳之气，醇厚炽烈得惊人——她百年的寒潭与之相比，都像是要被晒干的浅水。
"纯阳圣体，天生地养的至阳之体。"李寒山一字一顿，"而师尊修炼的，是纯阴一路的功法。阴阳相济，是天地间最古老、也最有效的破境之法。"
"师尊卡在炼虚巅峰数百年，缺的不是积累，不是悟性，是临门一脚的那一缕契机——纯阳入纯阴，如水入旱田。"
"我与师尊双修，以炼虚级的纯阳之气，助师尊冲开那道壁障。"
"弟子有十成的把握。"
李寒山保证道。其实十成把握他自然没有，但为了说服掌门，他只能说得肯定一点。
十成。
掌门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些年，她试过闭关，试过寻访古迹，试过丹药，试过一切她能试的法子。满宗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对她说"十成"——连她自己，都不敢。
掌门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然后，那双如水的眼眸里，极慢、极慢地，浮起一层薄红。
她脸红了。
数百年了。她执掌合欢宗，杀伐决断，喜怒不形于色，长老会倾巢压境她都能面不改色——可今夜，被自己的弟子当面说出"双修"二字，她那颗枯坐了数百年的心湖，竟毫无征兆地乱了。
"你……"她别开视线，声音里那一贯的平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你说的法子，就是这个？"
"是。"李寒山答得干脆。
随即，他看见掌门的反应，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解释：
"师尊，弟子可以对天起誓——弟子说这些，绝不是想故意占师尊的便宜！"
"弟子是真的想帮师尊！"
"师尊这些年的处境，弟子全都看在眼里。长老会压制掌门一脉多少年，大长老聂鸿渊今日那些话，师尊咽得下，弟子咽不下。"
"只要师尊突破合道——这合欢宗的天，就该换一换了。"
掌门没有看他。
她望着峰下翻涌的云海，很久很久，才轻轻开口：
"寒山，你可知道，本座不曾与人双修！"
不曾与人双修？
李寒山一愣，下意识的看向掌门，她真是合欢宗的掌门？
不过，想到掌门一脉的功法，应该是自丫头传下来的，李寒山便隐隐有些理解了。
像夜霜华，也从未与人双修过。
掌门接着问：“你可知为何？”
李寒山摇头。
"掌门一脉的功法，元阴未泄，方保灵力纯净。"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本座入门那一日，师祖便说过——元阴，是掌门一脉最后的底牌。守得住，才有机会摸到合道的门槛；守不住，就一辈子做个寻常炼虚。"
"本座守了它一千八百年。"
一千八百年！
李寒山心头一震。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神识极轻、极快地在她周身掠过——然后，瞳孔微微一缩。
完璧无瑕。
他这位执掌合欢宗数百年的师尊，周身气息澄澈如深山新雪，元阴未泄，完璧如初。
真的是第一次。
李寒山收回了神识，一个字都没有说破。
"所以师尊在怕。"他轻声道，"怕元阴一泄，一千八百年的坚守付诸东流；怕突破不成，连最后的底牌都没了。"
掌门睫毛轻轻一颤。
被李寒山说中了。
"但师尊想过没有——"李寒山向前一步，"一千八百年了。守着这张底牌，师尊摸到合道的门槛了吗？"
"门槛就在那里，薄如蝉翼。师尊缺的不是底牌，是推门的那只手。"
"阴阳相济，不是泄，是融。"
"弟子的纯阳之气入师尊体内，与师尊一千八百年的纯阴相济——元阴非但不损，反而会成为师尊冲击合道时最锋利的那一道锋芒。此消彼长？不，是双赢。"
"弟子在仙盟那些年，曾以同样的法子，助一位灵力至刚至猛、卡死瓶颈数百年的宗主破境成功。她的那一关，比之寻常破境，只难不易。"
"师尊若是还不信——"
李寒山抬手，并指朝天，声音斩钉截铁：
"弟子愿立天道誓约：若存半分亵渎轻薄之心，若对师尊有半分不轨之念，便叫弟子道心崩碎，元神俱灭，天诛地灭，永不超生。"
夜风骤止。
掌门猛地回头看他。
那双如水的眸子里，薄红未褪，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有震动，有迟疑，还有一丝被深深藏起来的、连她自己都不敢认的悸动。
"若是不成呢？"她又问。
"若是不成，弟子的纯阳之气会留在师尊体内，替师尊护住根基。最坏的结果，师尊退回炼虚巅峰，毫发无损。"李寒山说得平静，"而弟子，损失得起。"
掌门深深看了他一眼。
"名分呢？"她忽然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本座，是你的师尊。"
"师尊执掌的是合欢宗。"李寒山看着她，"合欢宗立宗的根本是什么，师尊比我清楚。"
"再者——"他顿了顿，还是决定把话说完，"师姐也是师尊的弟子。"
掌门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半分掌门的威严，倒像是被人当众戳穿了心事的小姑娘。她活了这么多年，竟头一回被人噎得说不出话。
"你……放肆。"
夜风穿松而过，呜咽作响。她别过脸去，耳根那点薄红，一路烧到了脖颈。
"弟子放肆。"李寒山从善如流地拱手，随即又抬起头，目光坦荡得像一泓清水，"但弟子最后只说一句话。"
"这一千多年，师尊一直在为别人活——为掌门一脉，为合欢宗，为列祖列宗的规矩。"
"这一回，为自己活一次。"
"让弟子，帮你推开那扇门。"
李寒山说完，便不再开口。
该说的，他都说完了。剩下的，只能等。
峰顶之上，长久的寂静。
隔音结界里，连风声都听不见。
掌门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李寒山以为今夜不会有答案了，她才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的挣扎已经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破釜沉舟的平静。
"……突破之地呢？"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长老会有令，本座不得带你入宗。若是在外面突破，一旦被感知到，仙盟的合道，一定会阻止的。"
李寒山笑了。
"师尊放心。"他说，"弟子有一个地方，普天之下，没有比那里更安全。"
"明日，弟子带师尊去。"
掌门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