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散了。
七位长老来得快,去得也快。
二长老丢下一句"后事依章程办",便率先踏空而去;三长老临走前,深深看了李寒山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只有算计,看得人很不舒服;四长老、六长老、七长老结伴而走,临走还在低声商议着什么;九长老铁青着脸,一言不发,遁光走得又急又快,像是怕多留一息,又要被人点名挑战。
五长老走在最后。
经过李寒山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红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化作一道遁光远去了。
荒山之上,很快只剩下寥寥几人。
风从乱石间穿过,卷起残留的魔气与尘埃,发出低低的呜咽。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荒山,此刻空旷得有些寂寥,只有场中那具残躯和满地的碎石,证明着方才那一场生死搏杀真实发生过。
掌门抬手一挥,隔音结界散去。
"寒山。"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寒山,"你方才所说——可是真的?"
"你真有法子,助为师突破合道?"
掌门的声音很稳,可李寒山听得出来,那平稳之下,压着多少年的渴望与煎熬。
炼虚巅峰,困在这个境界已经太久太久了。久到每一次闭关冲击,都成了折磨;久到“合道”二字,已经从目标,慢慢变成了一个不敢碰的伤疤。数百年里,她无数次在深夜独坐静室,感受着那道薄如蝉翼却又坚不可摧的壁障,一次次冲击,一次次退回。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此生止步于此的准备。可今日,有人告诉他,那扇门,能推开。
久到每一次闭关冲击,都成了折磨;久到"合道"二字,已经从目标,慢慢变成了一个不敢碰的伤疤。
李寒山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
"只是此地人多眼杂,弟子不便细说。师尊,稍后弟子单独向您禀明。"
掌门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好。"
一连两个“好”字,这位数百年喜怒不形于色的掌门,眼底竟隐隐泛起了一层水光。那水光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可李寒山看得真切。他心底微微一酸——这位执掌合欢宗数百年的师尊,背负了太多。掌门一脉的荣辱,长老会的压制,宗门的前途,全都沉甸甸地压在她一个人肩上。而“合道”,是唯一能让她挺直脊梁的东西。
夜霜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又是惊,又是喜。
她原以为今日已是死局——长老会倾巢而出,九长老构陷构到了明面上,连大长老聂鸿渊都亲自出山施压。结果这一整场,竟被李寒山三言两语、一剑之威,生生盘活了!
这个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师姐。"李寒山忽然转头看她,"我花弄影她们几个,如今在何处?"
天魔宗覆灭的消息传开之后,他最担心的,就是这几个人的安危。长老会那帮人对付不了他,未必不会去动他在宗门里的牵挂。
夜霜华的神色柔和了下来。
"放心。"
"消息传开的第一日,我就将她们几个,连同她们的洞府、仆役、灵田,一并挪进了我的霜华洞天。长老会的手再长,也伸不进我的洞府。"
"她们如今都在洞天里安安稳稳地待着,就是日日惦记你。"
李寒山闻言,心头一暖,郑重抱拳:"师姐,多谢。"
"谢什么。"夜霜华别过脸去,耳根微红,"你救过我那么多次……她们是你的牵挂,便也是我要护的人。"
不远处,张青璇也快步走了过来。
她方才一直在人群里,此刻那张清丽的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惊悸,看向李寒山的眼神复杂至极——有担忧,有后怕,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只是,眼看李寒山的修为变化这么大。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熟悉又陌生。
"你没事就好。"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了这五个字。
李寒山冲她笑了笑。
就在这时,一道遁光去而复返,落在了几人面前。
是五长老。
她落地之后,先是看了看掌门,又看了看李寒山,忽然抬手布下一道小小的隔音禁制,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寒山。"
她直呼其名,声音很低。
"我折回来,只为说一句话。"
"长老会里那帮人的心思,你今日也看见了。掌门若能突破合道,皆大欢喜;可若突破不了——合欢宗如今的处境,只会比天魔宗覆灭之前更糟。仙盟兵锋将至,长老会还在内斗,一旦仙盟真的打来……"
"届时第一个倒霉的,是合欢宗。"
"第二个倒霉的,就是你,和你们掌门这一脉。"
她盯着李寒山的眼睛,一字一顿:
"所以——我希望你方才说的,是真的。"
"你最好,真的能帮到掌门。"
说完,她深深看了李寒山一眼,撤去禁制,遁光冲天而起,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夜霜华望着那道远去的遁光,轻声道:"五师叔她……今日已经帮了我们两次了。"
李寒山点了点头。
长老会那一潭死水里,这位五长老,或许是个例外。
荒山之上,重归安静。
李寒山望着五长老离去的方向,眸光微动。
去哪里助掌门突破,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瑶光遗址。
瑶光派的遗址,有上古大阵笼罩,虚空禁制层层叠叠,除了身怀瑶光传承、能自由出入遗址的他,旁人便是合道亲至,也休想踏进一步。
带着掌门入瑶光遗址突破——仙盟那三位合道,就算嗅到了气机,也只能在遗址之外干瞪眼。
普天之下,没有比那里更安全的突破之地了。
当然,这些话,现在还不能说。
“师尊,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合欢宗的山门不让李寒山进,李寒山只能找个安全的地方,去说服掌门。
——
而在他们身后,合欢宗的震动,才刚刚开始。
那一日,山门前的广场上,数千名弟子,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一剑。
只用了一剑。
那个从天魔宗血海里杀出来的大长老,那个曾经的炼虚巅峰,就这么,死在了李寒山的剑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五峰内外。
外门的演武场上,几个弟子练着练着剑,忽然就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听说了吗?李师兄……李师叔那一剑……"
"听说了听说了!我一个表哥在山门当值,亲眼所见!说那一剑出去,天都静了!"
"我的天,前些年他还是个炉鼎啊……"
"炉鼎?"旁边一个入宗几十年的老弟子叹了口气,"人家那哪是炉鼎,那是真人不露相。你们记不记得当年广场上那道天劫?那时候我就说过,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马后炮!"
"哈哈哈哈……"
内门的紫竹林里,几个女修凑作一团,叽叽喳喳,满脸异彩。
"你们是没看见,夜师姐当时挡在他身前,那血吐的——啧啧。"
"我看啊,夜师姐对他,绝对不一般!"
"废话,这样的男人,谁看了不一般?!"
而执法堂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几名执事围着九长老,大气都不敢出。九长老阴沉着脸坐在堂上,半晌,忽然一掌拍碎了身前的案几。
"炼虚……炼虚……"
"他怎么可能是炼虚!"
没人敢接话。
堂下一名执事壮着胆子,小声道:"长老,那……赏善殿那边,李寒山的功勋簿,还按规矩记吗?"
"记什么记!"九长老又是一掌拍在桌上,"等他过了这一关再说吧!"
倒是堂外,路过的严青松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五峰的云海,久久没有动弹。
风掀起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再没有半分从前的敌意,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近乎茫然的复杂。
"陈杰……"
"你这个仇,我报不了了。"
"也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惹了一个,根本就不该惹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