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掌门的目光落在李寒山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有渴望。
有戒备。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数百年了。困于炼虚巅峰数百年,那层窗户纸薄如蝉翼,却硬如铁壁。她试过闭关,试过寻访古迹,试过借助丹药,试过一切她能试的办法。可那一步,就是迈不出去。而今日,一个入门不过数十年的弟子,站在她面前,说他能帮她迈过去。
"什么至宝?"
"什么法子?"
李寒山摇了摇头:"此地人多耳杂,隔墙有眼。师尊,请容我稍后单独禀明。"
掌门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五息之间,结界内落针可闻。七位长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各怀心思,却无一人敢出声打断。
然后,这位执掌合欢宗数百年的掌门,当着七位长老的面,缓缓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
没有质疑,没有盘问,没有讨价还价。
七位长老的脸色,齐齐变了。
"掌门!三思!"三长老第一个开口,这位三长老面容清癯,平日里少言寡语,一开口却总往要害处落,"此子所言,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何况'助掌门突破合道'——此等大话,焉能轻信?!"
"老夫附议。"四长老紧接着道,"就算真有此宝,也该由长老会共掌,岂能……"
"共掌?"夜霜华冷笑,"四长老,那是寒山师弟出生入死换回来的东西,凭什么共掌?"
"就凭他是宗门弟子!"三长老寸步不让,"宗门弟子所得重宝,上缴宗库,本就是历来的规矩!"
"不错。"六长老帮腔,"宗门弟子,宗门培养,所得之物归于宗门,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李寒山笑了,"六长老,我灭天魔宗的时候,宗门出了几个人?几把剑?"
六长老一噎。
"三长老,这'上缴宗库'的规矩,"李寒山的笑意淡了几分,"往日里怎么不见长老会对我这'炉鼎出身'的弟子提起?"
三长老一噎。
"够了。"掌门抬手,压下争执,"本座说'好',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不过——"她的目光扫过众长老,"既关乎本座突破,兹事体大。本座会在后山静室闭关,由李寒山从旁协助。诸位长老,可有异议?"
"有。"
三长老缓缓踏出一步。
"掌门突破,是我合欢宗头等的大事,长老会上下,无有不尽心的。"
"可是——"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针,直刺李寒山,"此子有'私联仙盟'之嫌尚未洗清!让他入后山,入静室,贴身协助掌门突破——万一他居心叵测,万一他是仙盟的棋子,届时掌门闭关,命悬一线,谁来担这个责任?!"
"依老夫之见,掌门要借重此子,可以。但此子,不得踏入我合欢宗山门一步!"
"突破之地,设在山门之外!掌门屈尊出关,于山外寻一处秘地——既可借他之力,又可防他之变!两全其美!"
话音落下,好几位长老纷纷点头。
"三长老此言,老成持重。"
"山门之外,有护山大阵遥遥策应,进可攻退可守,稳妥!"
"正是这个理!"
三长老抚着长须,一副全为宗门打算的恳切模样:"掌门,老夫这也是为了您好。此子来历不明,心思难测,万一……"
"够了。"夜霜华冷声打断,"师尊不需要你们为她好,你这点修为,还是多顾顾你自己吧!"
三长老眼皮一垂:"夜师侄,人心隔肚皮。"
夜霜华还要再说,李寒山抬手止住了她,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掌门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李寒山站在一旁,心底也是冷笑连连。
好一个三长老。
山门外突破?
看着稳妥,实则歹毒至极。
突破合道,何等大事?李寒山说的至宝,自然是编的,其实是他要用自己去帮掌门,这至宝,就是他自己。
突破合道,从开始突破到后面,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几月,在冲击的过程中,气机冲天,瞒得过低阶修士,瞒得过仙盟那三位合道吗?
合道之修,遁速何其恐怖?若是全力施展,从中洲任何一地赶到合欢宗,不会超过半个月!
届时掌门正在突破的紧要关头,仙盟三位合道联袂而至——没有护山大阵,没有宗门底蕴,拿什么挡?
这是要他李寒山带着掌门,去山门外做活靶子!
更阴毒的是,这一条无论成与不成,屎盆子都能结结实实地扣在他头上——成了,是长老会"老成持重"的功劳;败了,便是他李寒山"居心叵测"的铁证。
进是死,退也是死。
"本座,不同意。"
掌门的声音冷得像冰。
"掌门!"三长老还要再争。
"本座说,不同意。"掌门一字一顿,周身气息缓缓攀升,压得在场众长老呼吸一滞,"本座要闭关突破,还要先看长老会的脸色?本座这掌门,是长老会封的,还是合欢宗的列祖列宗封的?!"
"列祖列宗封的?"三长老不阴不阳地回了一句,"掌门,列祖列宗传下来的规矩里,可还有一条——长老会六席以上联署,可禁掌门之令。"
掌门瞳孔一缩。
长老会众人的脸色,青白交错。
可就在这时——
一股无法形容的气息,自后山方向,缓缓压来。
那气息并不狂暴,甚至称得上平和,可它出现的刹那,整片天地都仿佛矮了三分。结界之内,所有人的灵力运转都为之一滞。
恍惚之间,众人甚至生出一种错觉——站在身后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座后山,是合欢宗数万年的底蕴,沉沉地压了下来。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众人身后十丈之外。
白发如雪,麻衣芒鞋,负手而立。
大长老,聂鸿渊。
合欢宗唯一一位合道修士,长老会之首。
"掌门。"聂鸿渊开口了,声音苍老,不疾不徐,"老夫在后山坐了千年,本不想再管这些俗务。"
"可是——"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洞悉一切的漠然,"宗门数千年的规矩,不能在你我这一辈手里,烂掉。"
"长老会的决议,不是逼宫,是规矩。"
"掌门要做的事,可以做。但三长老所言,也要办——突破之地,设于山门之外。这是长老会全体的意思。"
他顿了顿,最后补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老夫的底线。"
掌门死死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怒意翻涌,又一点一点地被压下去。她攥紧了袖中的手,咯咯作响。可合道面前,炼虚巅峰,算得了什么?这,就是长老会压在掌门头上千年的那座山。也是压在整个合欢宗头上,数百上千年的那座山。
众长老齐齐垂首:"谨遵大长老法旨。"
数息之后,这位炼虚巅峰的掌门,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声音里的怒气,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袖中的手,攥得咯咯作响。
但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
"……好。"
"依长老会。"
聂鸿渊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
那目光里的意味复杂得难以言说——有压制掌门的快意,有对李寒山的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说完,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第一次落在李寒山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打量着他,像打量一件器物,又像打量一头猎物。
半晌,这位合道大长老,忽然咧开嘴,笑了。
"炼虚,一剑斩了天魔宗那个老东西。"
"好啊。"
"小子,你很好。"
他拍了拍李寒山的肩膀——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李寒山分明感觉到,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顺着那只枯瘦的手掌,在他体内转了一圈,才缓缓退去。
那是在探他的底。
李寒山虽没有抗拒对方,但也没让对方探到多少东西。
他垂手而立,脸上笑意不减,恭恭敬敬地拱手:"大长老谬赞,弟子惶恐。"
唯有垂下的眼帘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被一位合道"记住",在这合欢宗里,究竟是福是祸,还两说呢。
"老夫,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