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艺把输液管上的小夹子拨了一下,液体滴得慢了,她看着天花板,缓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我们那时候在阳城高中,一个班的。”
陈舟坐着没动,手搁在膝盖上。
“你爸那会儿坐我后面,整天上课不听讲,就知道在底下折纸飞机。”
陈舟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他爸陈建国,那个平时在家闷头看电视、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的中年男人,在教室后排折纸飞机。
这画面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有一回上英语课,他折了个纸飞机往前面扔,结果没扔到他想扔的那个人手里,扔到老师头上了。”
沈艺说着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就嘴角牵了一下。
“罚站罚了一堂课。”
陈舟听着,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爸现在在家里那个老实巴交的样子,谁信他年轻时候这么皮的。
苏浅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收了,胳膊搭在膝盖上,也在听。
“他想扔给谁?”苏浅问了一句。
沈艺看了苏浅一眼,然后看了陈舟一眼:“我。”
陈舟和苏浅对视了一眼。
“高二的时候,你爸跟我表白了。”沈艺接着往下说。
陈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现在坐在医院的观察区里,听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说他爸当年追过她。
这个场景他没在任何一种想象里预演过,很是新奇。
“表白?”陈舟问了一句。
“写信,写了三页纸,字还挺丑的,跟蚯蚓爬似的。”沈艺的手指在被子上画了两下。
“第一句话是‘沈艺同学你好’,正正经经的,后面写了两页全是胡扯,什么你的眼睛像星星,什么你笑起来我心跳加速,那个年代的男孩子,肚子里就那点词。”
陈舟嘴角抽了一下,他爸,陈建国,写情书,三页纸,笑死了。
他回去得好好看看他爸那张脸。
苏浅在旁边听着,嘴角也翘了一点,她偏头看了陈舟一眼,陈舟没注意到。
“后来呢?”苏浅问。
沈艺没有马上回答苏浅的问题。
她把目光从陈舟脸上移开,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液体,安静了有七八秒。
“后来啊……”沈艺的手指在被子边上捻了两下。
“我没答应他。”
陈舟眉毛抬了一下。
“那封信我收了,看了,没回,第二天上课他还坐我后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耳朵红了一整天。”
沈艺说到这儿,嘴角往上带了一点。
“全班都看出来了,就你爸没有,跟个木头似的。”
苏浅笑着插了一句:“他也是个木头。”
沈艺笑了下:“真是跟你爸一个样。”
陈舟倒是挠了挠后脑勺,心里想着:“我真的很木吗?。”
过了一会……
“那你为什么没答应?”陈舟问。
沈艺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跟你爸问问题的方式一样,直愣愣的。”
陈舟没说话,沈艺把枕头往上拽了拽,靠得高一些。
“那个时候心气高,十七岁的小姑娘,觉得自己以后一定要出去看看。”
沈艺缓了几秒钟才开口:“其实当年我也喜欢他。”
陈舟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苏浅坐在旁边,没出声,眼睛看着沈艺的脸。
“喜欢但没答应?”陈舟问。
“傲娇。”沈艺说了一个词,顿了一下。
“那时候觉得如果我先开口,就输了。十七岁的小姑娘嘛,脑子里都是这些有的没的。”
“他追我,我不理他,他再追,我还不理,追了小半年,我心里其实已经松动了,但嘴上还是不松口。”
陈舟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在转。
他爸追了人家小半年,人家没答应。
这个信息量有点大,不知道老妈知道后是什么情况……
“后来高考完,我考上了外面的大学,去了北方,你爸就在本地工作了,在阳城待着了。”
沈艺说着,目光落在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走之前他来送我,在火车站,站了老远,没走近,就看着。我上车了,从窗户往外看,他还在那儿站着。”
陈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话。
“大学四年没联系,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打电话不方便,写信也没写。”
“毕业以后我去了国外,待了好几年,做教育这块,等我回来的时候……”
“他已经结婚了。”
“是别人告诉我的,阳城老同学聚会,有人提了一嘴,说陈建国结婚了,媳妇叫徐娟,人挺好的。”
沈艺把这些话说得很淡,就跟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那天喝了两杯酒,回去躺在床上看了一晚上天花板。”
陈舟没接话,苏浅也没说话,她的手搁在包上面,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拉链。
“然后呢?”陈舟过了几秒才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沈艺笑了一下。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什么好纠结的。我后来一个人过,谈过一段,最后也没走到一起,再后来……就不想折腾了,相亲结婚了。”
观察区外面有人推着推车走过去,瓶瓶罐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陈舟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收拾得利索,说话也利索,但一个人躺在医院的观察区里,旁边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他想起他妈徐娟,在家里整天唠叨他爸,嫌他爸看电视声音大,嫌他爸袜子乱丢,嫌他爸吃饭吧唧嘴。
但每天早上还是会给他爸把刷牙水放好,下雨天给他爸把伞放在门口。
沈艺看了陈舟好几秒:“你妈对你爸好不好?”
陈舟想了一下:“挺好的,就是唠叨。”
沈艺点了下头,没再问了。
安静了一会儿,苏浅开口了:“阿姨,您现在做什么工作?”
“省教育厅。”沈艺说,“做了快二十年了。”
陈舟愣了一下。
省教育厅。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南城是省会,省教育厅在南城,这个女人一个人住在南城,在教育厅工作了快二十年。
能在教育厅待二十年,还在这个年纪说出“做教育这块”几个字的人,位置不会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