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羽凡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的那一刻,战场上的白金色光芒也随之褪去,月光重新夺回了这片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林地。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腐臭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金属被高温灼烧后残留的涩味。
战场一片狼藉。
碎裂的鳞甲、散落的骨骼碎片、暗金色的噬金虫残骸、灰紫色的腐肉碎渣……这些东西和腐殖土混在一起,把方圆百米的地面搅成了一锅令人作呕的泥浆。
十几棵古榕被撞断或轰倒,树冠横七竖八地压在地面上,枝叶在夜风中无精打采地晃着,像一群被打趴下的伤兵。
而五个人——曾经在大凶狱里关了七十多年的五个老鬼,邪派十大高手中存活至今的五位,此刻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这片废墟里。
谁都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
极其沉重的、带着不同韵律的呼吸声,从五个方向传出来,像五把走调了的琴在各自弹着各自的曲子。
……
最先动的是齐不治。
他被温羽凡最后那一掌的余波掀飞出去,整个人像一枚被弹弓射出的弹丸,斜着撞进了战场边缘一棵倒伏巨木的断面里。
好在那是断面的木质部分,不是什么尖锐的石头或金属——否则他这把老骨头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齐不治挂在断面上,脑袋朝下,姿势难看得像一只被倒吊的肥蛤蟆。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了几秒,然后像一根被拉出水面的鱼线,猛地弹了回来。
“嘶……”
他吸了一口气,肋骨传来一阵钝痛,但不尖锐——多半是骨裂不是骨折,断而未碎。
他挣扎着扭动身体,胖乎乎的手臂撑住断面的木茬,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那截树枝杈上卸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两步,险些又坐回去,但他的脚底在腐殖土上蹬了两下,勉强稳住了重心。
齐不治站直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自己的伤势,而是扫视了一圈战场。
月光下,他的小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的精光在狼藉的废墟中快速搜索。
蓝凤凰在他左前方大约三十米远的位置。
她坐在一棵被撞断的古榕树桩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十指微微蜷曲,脑袋低垂着,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身体没有明显外伤——至少从这个距离上看不到血迹或明显的肢体变形。
但她周身的气息,低迷到了一种让齐不治心惊的程度。
齐不治没有犹豫,朝她跑了过去。
他的脚步在废墟间磕磕绊绊地找着路,踩过碎木和鳞甲碎片,绕过一具趴在地上的异兽尸傀残骸,在三十秒内抵达了蓝凤凰身边。
“凤凰……”
他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急切。
蓝凤凰没有搭理他。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齐不治站在她面前,弯下腰,从侧面去看她的脸……
她的面容在散落的发丝后面若隐若现,惨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没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窝深陷,眼睑下一片青黑。
不是受伤的那种青黑——是一种从内向外透出来的、精气神被抽空之后的虚耗之色。
她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十指微微蜷曲着,指甲缝里残留着暗金色的粉末——那是噬金虫的体液干了之后留下的残渣。
齐不治的目光落在她指尖上,停了两秒。
他看到了那些残渣,也看到了她指尖微微的、不可抑制的颤抖——那不是冷,不是痛,是一种比身体受伤更深的东西在作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跟蓝凤凰打了几十年交道了——准确地说,是在大凶狱里共处了七十多年的墙邻,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女人在真正伤心的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甚至是一种冒犯。
噬金虫群几乎全灭了。
那近百年的心血,在大凶狱石室里用自己的血肉和内劲一点一点喂养了七十多年的孩子们——全灭了。
齐不治虽然没养过蛊虫,但他能理解那种感受。
就像一个匠人花了一辈子打造的一件得意之作,被人在眼前摔成了碎片。
不,比那更甚,因为匠人可以重做,而噬金虫群的培育需要三代以上的繁育筛选,从零开始的话,没有一百年不可能恢复到现在的规模。
一百年。
他们这些老鬼,还剩几个一百年?
齐不治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仔细地观察了她的呼吸频率和气机状态:
呼吸偏弱但平稳,气机虽然低迷但没有紊乱的迹象,经脉没有断裂的特征。
没有外伤,没有内伤——至少没有致命的伤。
她的状态是“力竭”加“心衰”,不是“身损”。
齐不治微微松了口气。
他直起腰,最后看了蓝凤凰一眼,然后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轻,像在刻意不惊扰什么似的。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蓝凤凰现在需要的是独处,不是一个胖老头在她跟前转来转去。
……
封无极在战场西北侧。
他仰面朝天地躺在一棵被温羽凡一拳轰断的巨榕残桩旁边,灰色对襟短褂的前襟上沾满了泥土和碎木屑,布鞋掉了一只,光着的左脚搁在一段断裂的树根上,姿态说不上狼狈,因为他脸上依然是那副近乎石雕般的平静表情,如果不是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旁人大概会以为这是一具尸体。
齐不治跑到他身边的时候,封无极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着头顶的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月光,瞳孔里映着一片片银色的光斑,像碎银子撒在了黑色的绸缎上。
“老封。”齐不治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封无极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干涩的东西,然后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嗯。”
“哪儿伤了?”
“动不了。”
齐不治的小眼睛精光一闪,手指已经搭上了封无极的脉门。
诊脉这件事,百草门出身的齐不治比任何正经大夫都要老练——他的指腹搭上封无极腕部经脉的一瞬间,内劲就如同一根极细的探针,沿着经脉的走向一路巡查过去。
封无极的身体状况比他预想的要好。
胸椎和腰椎各有一处错位——不严重,是被温羽凡那一按摔进地面时冲击力造成的骨骼位移,没有伤及脊髓,也没有压迫到主要经脉。
右肩的肩胛骨有一道裂纹。
除此之外,五脏六腑虽然受了震荡,但以封无极的宗师级体魄,调息个两三天就能恢复如初。
“问题不大。”齐不治松了口气,圆脸上挤出一个笑,“胸椎和腰椎各错了一节,肩胛骨有条裂缝……其他都好。我给你正正骨,分分钟的事。”
封无极“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齐不治的胖手已经动了起来——他的正骨手法和他在武道上的路子截然不同,不是蛮力推压,而是一种极其精巧的、顺着经脉走向引导骨骼自然复位的手法。
他先用内劲探明了错位的确切方向和角度,然后手指搭在封无极的胸椎第四节棘突上,拇指轻轻一推——
“咔。”
一声极其清脆的、骨骼归位的声响。
封无极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然后他的右腿动了动——之前因为腰椎错位压迫神经而失去知觉的右腿,恢复了控制。
齐不治的手移到腰椎位置,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精度——
“咔。”
第二声。
封无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地面上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依然很慢,但不是之前那种“动不了”的慢——是“养着伤”的慢。
齐不治扶着他靠在了旁边的树桩上,又扫了一眼他右肩的肩胛骨位置——裂纹不严重,不需要正骨,养着就行。
“行了,死不了。”齐不治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圆脸上堆起一个带着几分庆幸的笑,“你这把老骨头经摔,比我预想的结实。”
封无极没有回应他的调侃,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投向了战场的另一侧。
“他们呢?”
齐不治的笑容淡了半分。
“放心,我会一个一个治。我先去看下老沈。”齐不治说。
封无极点了一下头。
可当齐不治刚转身走向沈惊鸿的方向。
封无极便自己撑着树桩站了起来,动作迟缓但稳健,像一个刚从长时间打坐中起身的老僧。
他没有跟齐不治一起去,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去找段无常。
……
沈惊鸿被温羽凡拍下来之后,整个人斜着撞上了这棵古榕的横枝,后背撞在粗壮的枝干上,冲击力把树皮都蹭掉了一大片,露出了底下白生生的木质层。
然后他就没有再掉下来。
不是他不想下来,是他的后背卡在了横枝和一根向上生长的副枝之间,像一块楔子被嵌进了木头的缝隙里。
但齐不治还没走到树下,就听到“咔嚓”一声——
沈惊鸿自己从树杈间挣脱了出来。
他的动作谈不上优雅,甚至可以说是笨拙:一只手撑着横枝,另一只手去掰卡住后背的副枝,内劲灌注进手臂,把那根手臂粗的副枝硬生生掰断了,然后整个人从横枝上滑了下来。
落地的姿势也不好看:双脚着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左膝盖猛地一弯,差点单膝跪下去,被他用右手撑在地面上才勉强稳住。
齐不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沈惊鸿已经站直了,修长的身体微微左倾——重心压在右腿上,左腿显然受了伤。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他靠在树干上,深褐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两枚幽深的琥珀,手里那枚黑沉沉的棋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摸了出来,在指尖转着——转速比平时慢了三分。
“没事。”沈惊鸿在齐不治开口之前就说了,语气不咸不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齐不治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目光从他的头顶扫到脚底。
沈惊鸿的伤不算难看——左肩脱臼,右臂尺骨有裂纹,左侧第五、六、七三根肋骨断裂,左膝十字韧带撕裂。
这些伤放在普通人身上,任何一处都够躺三个月的。
放在宗师身上,也不算轻伤——肋骨断了三根,呼吸的时候都会牵扯到骨折处,疼痛不是内劲能完全压住的。
但沈惊鸿从树上下来到站定,一声都没吭过。
他的棋子在指尖转着,转速比平时慢了三分——但确实在转,没有停。
这是沈惊鸿的倔法。
他不喊疼,不叫惨,不示弱,不承认自己伤得重。
你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
你给他看伤,他说“不用”。
他只会用一种近乎刻意的平淡来包裹自己所有的痛苦,就像他用棋子来包裹自己所有的计算和判断一样。
齐不治看完,小眼睛里的精光闪了闪,然后笑了起来——那种胖乎乎的、带着几分促狭的、老江湖看后辈逞强时特有的笑。
“哟,天机阁主,天机阁主。”他摇着头念了两遍,胖乎乎的手指在沈惊鸿的左肩上点了一下。
沈惊鸿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度,但嘴角纹丝不动。
“自己从树上蹦下来了?挺不错的嘛。”
沈惊鸿的棋子在指尖停了零点三秒,然后恢复了转动。
“我没事。”
“没事?”齐不治的笑更深了,他绕到沈惊鸿身侧,胖手搭上他的脉门,内劲如探针一路查下去……
沈惊鸿想缩回手,却做不到。
三秒后,齐不治松开了手。
圆脸上的笑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无奈的了然。
“大事没有。”他收了笑,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半分,“左肩脱臼——我给你接上就行;右臂尺骨有裂纹——养着;左膝韧带撕裂——少走路……”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惊鸿的左侧肋骨位置,手指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
沈惊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三根肋骨嘛……”齐不治收回手,仰头看着沈惊鸿的脸,笑呵呵的,“断是断了,但没扎到肺,不致命。你功力深厚,内劲自疗的话,也能自己好。不过……”
他的手指在沈惊鸿的肋骨位置又虚虚地点了两下。
“你这把老骨头,就算功力再深厚,只怕也要养个三五个月才能完全恢复。”
沈惊鸿没有接话。
他的棋子在指尖转了半圈,然后停了。
不是被齐不治的话吓住了——是在评估。
三五个月的恢复期,意味着接下来的赛事他无法继续参加,也意味着回到武安部之后,他至少有三个月无法正常修炼和研究他的机械玩意儿。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温羽凡的强度。”沈惊鸿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缓,“在我想象之上。”
齐不治的笑容淡了几分。
沈惊鸿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的棋子重新在指尖转了起来,转速恢复了正常,但这不代表他的心情恢复了正常。
只是天机阁旧主的计算方式很简单:已经输了的东西,不值得再花精力去想。
值得花精力的,是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先给你接胳膊。”
齐不治正要给沈惊鸿接左肩的脱臼……
“老齐。”
封无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齐不治很熟悉的、不常出现的急切。
齐不治的手停住了。
他转头看向封无极。
封无极站在段无常倒下的地方,灰色的短褂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但他的肩线……齐不治注意到了……微微绷紧了。
那是一种“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东西”时的反应。
“老段的情况……不太好。”封无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过来看看。”
齐不治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拍了拍沈惊鸿的右肩:“先自己撑着,回头给你接。”
然后丝毫不管沈惊鸿因为疼痛而嘴角抽搐,快步朝封无极的方向走去。
……
段无常趴在一堆碎木和腐殖土之间。
他的脏棉袍几乎被撕成了碎条,灰白色的棉絮从破口里露出来,像一团被啃烂了的旧棉被。
他的脸朝下埋在腐殖土里,花白蓬乱的头发散落在地面上,沾满了泥污和碎叶。
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蜷曲着——脊柱的弧度超出了正常人体工学所能解释的范围,像一个被捏变形了的人偶。
齐不治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
手指搭上脉门的那一刻,他圆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
脉象乱了。
不是“偏弱”的乱,不是“紊乱”的乱——是“无序”的乱。
经脉里没有内劲在流动。
一条都没有。
齐不治的手指在段无常的脉门上停了三秒,然后移到了他另一只手的脉门上……
同样的结果。
他的内劲探针沿着段无常的经脉走向一路巡查过去——从手太阴肺经到足阳明胃经,从手少阴心经到足太阳膀胱经……
十二正经,无一幸免。
每一条经脉都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碎了——经脉壁不是破裂,是“粉碎”,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失去了结构的残片,像一根被锤子砸碎的瓷管子。
齐不治的手指在段无常的气海穴位置停了下来。
他闭上了眼,内劲探针深入——
丹田空了。
不是“内劲耗尽”的空——内劲耗尽是可以恢复的,丹田就像一个被倒空了水的池子,水没了但池子还在,往里注水就行。
段无常的丹田不是“水没了”——是“池子碎了”。
丹田的经脉壁结构彻底崩溃,那些原本应该承载内劲的经脉节点,像被揉碎了的纸团,失去了所有的功能和形态。
齐不治睁开眼的时候,他的圆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那副惯常的、不咸不淡的、带着几分老油条气息的笑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
他蹲在段无常身边,胖乎乎的手指还搭在脉门上,但目光已经移开了——看着远处月光下那片狼藉的战场,看着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碎木和异兽残骸。
他沉默了很久。
大约十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身旁的封无极。
“经脉尽毁。”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碾出来的。
“丹田结构完全崩溃,十二正经无一完好……”
他顿了一下,手指从段无常的脉门上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泥。
“命是可以保住,但就算活下来了,以后也无法再跟人动手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战场上的夜风正好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腐臭味,把齐不治的衣摆吹得轻轻飘了一下。
封无极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的深陷眼窝中,那双铁钉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因为风,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了上来,被他用了极大的力气压了回去。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段无常。
那个脏兮兮的、佝偻的、一辈子不怎么说话的老头。
在大凶狱里的七十多年,他们五个人被关在同一层牢区——五间隔壁的石室,中间隔着厚厚的石墙,看不到彼此的脸,只能通过墙壁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震动来确认对方还活着。
而段无常是五个人里最安静的。
七十多年里,他主动开口的次数,十根手指头数得过来。
大部分时候,他的存在感仅限于——隔壁石室里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像老猫打呼噜一样的呼吸声。
但封无极记得他开口的每一次。
第一次是入狱第一年,封无极被抓进来不久,万念俱灰。
段无常隔着墙壁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但封无极听清了。
那句话是:“别死,活下去就有机会。”
之后就再也没说过。
第二次是入狱第十七年——段无常的呼吸节奏突然变了,从原本的极其缓慢变成了急促而紊乱,持续了大约半小时,然后恢复了正常。
那是因为段无常的石室里渗进了一只老鼠——段无常用它做了一次控尸术的练习,那是他在大凶狱里唯一一次有机会触碰到的“尸体”。
那时候他说“来了就别想走了。”
第三次是入狱第三十八年——段无常的呼吸突然停了。
停了整整四十三秒。
封无极在隔壁石室里,心脏几乎也跟着停了。
然后呼吸声重新响起来——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但确实在响。
段无常活过来了。
封无极问他怎么了。
他回了句“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从那以后,他的呼吸声就再也没有停过——一直到他们被放出来的那一天。
……
七十多年。
五个人,五间隔壁的石室,看不见彼此,摸不到彼此,唯一的联系就是那面石墙传来的震动。
他们不是朋友——在那个环境里,“朋友”这个词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七十多年的共同囚禁。
他们也不是兄弟——兄弟有血缘的纽带,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他们之间的情谊,更像是一种——共生。
在极端环境下被迫形成的、超越了一般人际关系的、近乎本能的共生。
你活着,我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你的呼吸声还在,我就知道明天还可以再撑一天。
所以……
当封无极看着段无常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经脉尽毁、丹田崩溃的时候,他心底涌上来的那股东西,不是悲伤能概括的。
是一种更沉、更闷、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像一块铅,从胸腔一路沉到了胃里。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照着段无常花白的、沾满泥污的头发,照着他那件被撕成碎条的脏棉袍,照着他佝偻的、扭曲的、一动不动的脊背。
然后封无极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齐不治能听见。
“把他翻过来。”
齐不治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和封无极一起,把段无常的身体轻轻地翻了个面。
段无常的脸露了出来。
满脸的泥污和皱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泥哪个是皱纹。
他的嘴唇干裂着,微微张开,有气无力地喘着——不是那种正常的呼吸节奏,是一种像破风箱一样的、极其微弱的、随时可能断掉的喘息。
但他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竟然是睁着的。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是空洞地望着头顶的树冠和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月光。
像两口枯井。
齐不治看到他的眼神,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行医——虽然他更愿意叫自己“下毒的”,一辈子,见过太多这种眼神。
这是“心死”的眼神。
经脉尽毁可以治——虽然治好了也无法再修炼,但至少能活。
丹田崩溃可以养——虽然养好了也是一个废人,但至少能走能说。
但心死——
心死就什么都没了。
封无极蹲下来,把段无常的头轻轻地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动作极其小心,像在捧一件易碎品。
他的枯瘦手指在段无常的额头上擦了一下,把泥污抹开,露出了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老段。”
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轻。
段无常的眼珠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转动——从“空洞地望着天空”变成了“空洞地望着封无极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来。
但封无极看到了他的口型——
两个字。
封无极读懂了那两个字是什么。
“抱歉。”
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说这两个字,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用手掌盖住了段无常的眼睛——让他闭眼休息。
……
齐不治站在旁边,看了这一幕,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去,开口了。
“老封。”
封无极没有抬头,但他的肩线微微动了一下,表示在听。
“现在怎么办?”齐不治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圆脸上没有笑,小眼睛里的精光也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压着,“老段都这样了……我们还杀温羽凡吗?”
这个问题落在夜风里,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
封无极的手还盖在段无常的眼睛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他唯一的情绪波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齐不治。
月光下,封无极那张被风霜蚀刻了几十年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已经想清楚了所有可能性的了然。
“杀不了。”
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齐不治的小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知道封无极说的是实话——不是“谦虚”,不是“丧气”,是纯粹的、基于事实的判断。
“别说现在伤的伤、残的残。”封无极的目光从齐不治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温羽凡消失的方向,“就是我们五个都处在全盛时期,一起上……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齐不治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今晚这一战,从头到尾——从段无常的尸傀大军冲锋,到蓝凤凰的噬金虫群覆盖,到他齐不治的夺窍针钻入罩门,到沈惊鸿的破甲钢钉穿颈,到封无极的勾魂夺魄手和噬魂指……
五个人倾尽所有底牌、所有杀招、所有算计……
而温羽凡只用了十八秒。
十八秒——一残四伤。
这不是“差距”——这是“维度”。
齐不治在江湖上行走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高手,也见过无数“碾压”——但他从未见过这种级别的碾压。
温羽凡的强,不是“比你强一点”的强,不是“强到你打不过但可以跑”的强——是“强到你在他面前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的强。
“放弃任务。”封无极说,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书,“退赛。”
齐不治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争辩,没有不甘,没有“再试试”的冲动——只有一个老江湖在认清现实之后特有的、干脆利落的认输。
但紧接着,另一个问题浮了上来。
“回去怎么交代?”齐不治看着封无极,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谨慎,“那位……交代的任务……”
他没把“杀温羽凡”四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很明确。
姜鸿飞——或者说,那具躯壳里住着的东西,给他们的任务是“找到温羽凡,杀了他”。
现在温羽凡没死,段无常废了,其他四个也伤了——任务彻头彻尾地失败了。
回去怎么跟那位交代?
封无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段无常的脸上移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还挂在树冠的上方,银色的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照着这片狼藉的战场。
然后他开口了。
“不用交代。”
齐不治微微一愣。
“那位……估计已经通过直播看到了全过程。”封无极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全球几十亿人都在看的东西,他不会不看。”
齐不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该知道我们尽力了。”封无极打断了他,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五个人一起上,底牌全出……如果他觉得这样还不够,那……”
封无极顿了一下。
他的深陷眼窝中,那双铁钉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一个不太好咽下去的东西。
“那我们也只能认命了。”
这五个字从封无极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悲壮,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七十多年的牢狱生涯打磨出来的、近乎超然的平静。
他们在大凶狱里被关了七十多年。
七十多年的囚禁教会了他们一件事——有些东西,你扛不住就是扛不住,认命不代表认输,只是认清了现实。
齐不治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不长,不重,只是一口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
“行。”
他低下头,从腰间摸出了终端设备。
屏幕的光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眯着小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按钮。
弃权。
他的胖手指在按钮上方悬了半秒,然后按了下去。
“嘀。”
【确认弃权。积分清零。】
齐不治收起终端,抬起头,看了一眼封无极。
封无极也掏出了自己的终端设备。
“嘀。”
【确认弃权。积分清零。】
然后是沈惊鸿——他从树干旁走过来,左手托着脱臼的右肩,脸上没什么表情,终端设备被他用单手操作着,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嘀。”
蓝凤凰没有站起来——她还坐在那个树桩上,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终端设备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从她低垂的发丝缝隙间透出来,照在她的下巴上。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大约十秒。
然后她按了下去。
“嘀。”
最后是段无常。
封无极从段无常的怀里摸出了他的终端设备。
然后用段无常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
“嘀。”
五个“嘀”声,在夜风中先后响起,像五声极轻的、被敲了一下就不再回响的钟。
五位前邪派十大高手——封无极,齐不治,沈惊鸿,蓝凤凰,段无常。
集体弃权。
“世界之巅”的官方服务器在五秒内更新了数据——五个积分同时清零,五个名字从积分榜上消失,五个蓝色的光点在监控大屏上变成了灰色。
神之岛监控中心的穹顶屏幕上,那片维他岛的热力图又暗了几分。
金翅坐在悬浮座椅上,看着那五个几乎同时变灰的光点,镜片后的琥珀色瞳孔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那支不点燃的细烟在指间转了半圈,然后……
松开了手。
细烟从他的指间滑落,无声地坠入了操作台下方那个永远敞着的废纸篓里。
……
大约五分钟后,维他岛上。
新神会的救援直升机降落到了五人附近一处因为之前的战斗而硬生生开辟出来的开阔地上。
离几人所在不远,但也还有一段距离。
旋翼缓缓转动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舱门打开,有几名救援人员提着急救箱、担架等快速跑了出来……
但没等救援人员过来接。
齐不治已经蹲下身,和封无极一起把段无常扶了起来。
段无常的身体比一具干尸重不了多少——他的脏棉袍底下,佝偻的躯体轻得像一捆干柴。
封无极架着他的左臂,齐不治架着他的右臂,两个人的步伐放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踩着废墟和碎木前行。
沈惊鸿跟在后面,左手托着右肩,一瘸一拐的。
蓝凤凰走在最后——她没有和前面几个人走在一起,而是隔了大约五步的距离,独自走在月光下。
她的头依然低垂着,头发散乱地遮着半张脸,双手垂在体侧,指尖上暗金色的残渣在月光下一明一灭。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五个人,以不同的步伐节奏,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月光照着他们的背影,照着他们被夜风吹得飘动的衣摆,照着他们投射在腐殖土上被拉得长长的影子。
五个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分离、再交叠——像五条被风吹散了的旧绳索,松松垮垮地缠在一起。
……
维他岛。
月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照着一片被战火犁过的密林。
夜风从海面上卷来,穿过树冠的缝隙,吹散了最后残留的硝烟和腐臭。
远处,海浪拍打着岛屿的岩岸,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像大洋的心跳。
一百一十七名参赛者散布在岛屿各处——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通过气机感知捕捉到了刚才那场战斗的波动,那种白金色的、灼烈到令人窒息的气息,即使隔着几公里的密林,依然让他们浑身发冷。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移动。
所有人都蜷缩在自己藏身的角落里,屏住呼吸,等待着那股气息彻底消散。
而在岛屿中部的某个地方……
温羽凡独自走在月光下。
他的脚步不快,黑色风衣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花白的鬓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左手提着剑匣,右手垂在体侧。
他的前方,是一片沉默的密林。
他的身后,是一片狼藉的战场。
他走了很远。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的月光。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着他那张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的面容,照着他花白的鬓角和那双新生的、此刻已经恢复了正常瞳色的眼睛。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底下……
是空洞。
是“还不够”的空洞。
是“依然没有触碰到那道天堑”的空洞。
他低下头,继续走。
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在腐殖土上无声地移动,像一条被风吹动的暗河。
维他岛的夜色重新合拢。
但全世界……
还在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