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点二十分左右,维他岛东部的密林被阳光切割成明暗交织的两重世界。
树冠层往上,赤道的阳光像融化的金液倾泻而下,晒得树叶发烫,连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但树冠层以下,却是一片阴凉的、带着腐殖土腥气和新叶清苦味的微光世界,光斑稀疏地洒在地面,像一地碎金。
龙之队在这片光影交错中移动。
五个人以标准的三角阵型行进,每个人的步频都被压到了一个极其稳定的频率上,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在匀速运转。
他们正在往东北方向的沼泽地带转移。
沼泽地形复杂,视野受限,适合以少打多。
同时,沼泽里的腐泥和积水能掩盖足迹,降低被追踪的风险。
曹策勋走在最前面,作训服的袖口依然卷到小臂,露出前臂上那条旧伤疤。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在腐殖土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这是他在特种部队服役二十年练出来的本能。
他的终端设备搁在胸前的口袋里,屏幕朝内,没有打开。
他不需要看。
一千七百二十分。
第一名。
这个数字从凌晨刷新之后就再也没有变过。
但曹策勋并不轻松。
他的眉头始终拧着,从九点到现在就没有完全松开过。
不是担心积分被抢——以龙之队的实力,在他们主动选择的战场上,常规对手根本近不了身。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从今早天亮开始,他就感觉到了一种异样——不是气机层面的感知,是一种更模糊的、来自经验直觉的警觉。
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他也察觉到了。
整个维他岛西北方向的夜空被白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将近两分钟——那种光,不是内劲碰撞时产生的气浪余晖,也不是异兽暴动时的生物荧光。
那是某种更原始、更暴烈、来自血脉深处的力量被释放时特有的光。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维他岛上的格局,可能在那两分钟里被彻底改写了。
“队长。”萧涧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曹策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表示在听。
“方向偏了。”萧涧松说,”正前方八百米有一个补给点,现在不知道有没有人守着。如果有人埋伏在补给点附近等我们……”
“绕。”曹策勋说了一个字。
萧涧松点头,手势一打,队伍调整了方向,从正北偏向东北,画了一个小弧线绕开了那片区域。
队伍重新稳定下来之后,曹策勋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不是他主动停的——是他的身体在本能地做出反应。
那种感觉又来了。
比之前更清晰。
不是气机感知——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锁定了的、从皮肤表层传到骨髓深处的、微微发麻的压迫感。
像有一头看不见的猛兽,正从某个方向朝这里逼近。
曹策勋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
整个龙之队在同一瞬间停了下来。
五个人,五个方向,各自调整了站姿,从行进模式切换到了战斗预备——动作整齐到像被同一个大脑操控着。
“什么情况?”左翼的队员低声问。
曹策勋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前方那片被光斑切割得忽明忽暗的密林,落在了某个方向——东南偏南,大约一百五十米外。
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板根树,树干粗到三个人合抱都围不住,从树干基部伸出的板根像一面面天然的屏风,在地面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但曹策勋知道——有东西在那里。
不是异兽。
异兽的气息再隐蔽,也带着一股属于活物的、温热的生物波动。
而那个方向传来的……什么都没有。
像是空气本身被挖去了一块,留下了一个气息的空洞。
这种“什么都没有”的感觉,比任何强烈的杀气都更让曹策勋警觉。
曹策勋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
那棵板根树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不急不缓,脚步踩在腐殖土上发出的声响轻到几乎被虫鸣淹没。
黑色风衣。
花白的鬓角。
新生的瞳孔在树影间漏下来的光斑中泛着冷光。
左手提着剑匣,右手垂在体侧。
温羽凡。
他走出来的姿态不像是在拦截——更像是在散步时恰好路过,顺便停了停。
但他的目光,从走出阴影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从曹策勋身上移开过。
那目光很平静。
平静到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样东西——一样他需要拿到的东西。
曹策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龙之队的四名成员已经在他身后完成了战斗阵型的展开,萧涧松在左后方,长刀出鞘;
孔烈在右后方,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他不知道温羽凡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虽然相识,可以说是朋友。但直觉告诉他,温羽凡这次出现绝不是好事;
另外两名成员各自卡住了一个侧翼的支撑点。
五个人,像一只张开了钳子的蝎子,面朝温羽凡。
温羽凡在距离龙之队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曹策勋身上扫过,然后从龙之队的五名成员身上一一掠过,像在清点货架上的物品。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被密林中潮湿的空气裹着,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积分卡,交出来。”
没有前因,没有解释,没有“请”字,没有“麻烦了”。
就像在便利店结账时说“扫码”一样——公事公办,不卑不亢,但也不容商量。
曹策勋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看着温羽凡,沉默了大约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不是在评估能不能打赢,而是在评估“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抢积分?
从赛事开始到现在,温羽凡的行为轨迹一直是个谜——他不刷分,不抢卡,不猎杀异兽,甚至不主动找任何人麻烦。
他就像一个在岛上散步的游客,偶尔遇到感兴趣的对手就切磋一场,打完就走,从不拿对方的积分卡。
这样一个人,突然来找龙之队要积分卡?
为什么?
“温科长。”曹策勋开口了,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不急不缓的节奏,“你要我的积分卡,我不意外。但我需要知道——你要这个第一,做什么?”
温羽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曹策勋胸前的口袋位置——积分卡就放在那里。
那个“不回答”本身就是回答。
他不需要解释。
也不打算解释。
曹策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温科长。”他又叫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你应该清楚,这个第一对华夏意味着什么。超空间引擎的数据……如果落到别国手里……”
“我不代表国家。”
温羽凡打断了他。
六个字,轻飘飘的,像六片落叶。
但落在曹策勋耳朵里,比六声闷雷还响。
这句话,他之前对孔烈说过。
现在他又对曹策勋说了一遍。
意思很明确——他不在乎。
不在乎第一是不是落在华夏手里,不在乎超空间引擎的数据最终归谁,不在乎任何“大局”“国家利益”“民族使命”之类的宏大叙事。
他来这里,有他自己的目的。
至于那个目的是什么——他不解释。
龙之队的气氛骤然紧绷了起来。
萧涧松的长刀微微转了一个角度,刀刃从朝下变成了朝前——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调整,但在宗师级武者的手里,这个角度的变化意味着从“防御”切换到了“随时可以出刀”。
右翼的队员握着武器的手指泛白了。
左侧的成员调整了重心,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角度。
五个人都做好了动手的准备——但没有人敢先动。
因为温羽凡就站在那里。
二十步外。
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态,没有释放任何气势,甚至连右手都没有从体侧抬起来。
他只是站着。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压在龙之队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温羽凡!”
一个声音从队伍的后方传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
孔烈从队伍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走到温羽凡和曹策勋之间,偏了一下身子,用自己不算太宽阔的肩膀挡在了曹策勋面前。
不是物理性的阻隔——他知道自己的肩膀挡不住什么。
是一种姿态。
“温羽凡,你听我说。”孔烈的声音比昨晚在密林里低了几分,但语速更快,像是在抢时间,“你要抢我们的积分,可以。但在动手之前,你至少——至少听他们把话说完。”
温羽凡的目光从曹策勋身上移到了孔烈身上。
停了一秒。
然后又移回了曹策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没有立刻动手——而他的“没有立刻动手”,就被孔烈当成了默许。
孔烈回过头,朝曹策勋使了个眼色。
曹策勋的眉头依然拧着,但他读懂了孔烈的意思——让队员出来说。
不是他不想自己说,而是有些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对。
曹策勋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了队伍左翼那个身形最高大的成员身上。
那人站在龙之队最左侧的位置,身高将近一米九,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堵移动的墙。
他的面容方正刚毅,颧骨高耸,下颌线条硬朗得像刀削出来的,眉骨上方有一道斜斜的旧伤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鬓角,像一条银白色的蜈蚣趴在那里。
他叫岳鹏。
代号“山岳”。
他是龙之队的突击手,也是五人中体格最壮、力量最大的一个。
但在龙之队里,他从来不是最张扬的那个——他话不多,大部分时候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有在需要用拳头说话的时候,才会让人想起他的存在。
曹策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岳鹏的手微微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来。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了孔烈身边,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孔烈,也没有看曹策勋。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温羽凡身上。
“温科长。”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一块石头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种天然的、不需要刻意营造的厚重感。
“我叫岳鹏。”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接下来的措辞——不是因为他不善于表达,而是因为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关系到他为什么要站在这座岛上的根本理由。
“白虎军,第三序列,代号‘山岳’。”
白虎军。
这三个字从岳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密林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不是气机层面的波动——是更微妙的、属于情感领域的共振。
温羽凡的眼神,终于有了第一次变化。
不是惊讶,不是动容——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水面被一粒微尘击中后产生的涟漪般的波动。
几乎不可察觉。
但岳鹏看到了。
他看到了温羽凡的瞳孔在听到“白虎军”三个字时,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收缩不超过零点几毫米——但足以让岳鹏知道,这三个字,触到了什么。
岳鹏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十六岁进白虎军,在陈老将军手下当了三十年兵。”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前方几步远的温羽凡能听清。
“陈墨少爷……”他用了“少爷”这个称呼,那是白虎军老人对陈墨的习惯叫法,“我跟他并肩执行过十一次任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一个抠出来的。
“当年陈老将军退休之前……”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最后一次见我们这批老人,说的是:‘白虎军交给你们了。’”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岳鹏的声音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
不是哭。
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某个出口被撕开了一道缝隙。
他停了两秒,等那丝沙哑被压回去之后,才继续说:
“而现在,老将军死了,白虎军被撤了,连番号也没了……三千多兄弟被打散到天南海北,再也不能聚成一团。”
“陈家也……”
他没有说完。
不需要说完。
在场的每一个人——温羽凡、曹策勋、孔烈、萧涧松……都知道“陈家也”后面跟的是什么。
陈白虎战死。
陈毫被捕。
白虎军覆灭。
青龙卫撤销。
蒋洛尘出逃。
一场彻底的溃败。
岳鹏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温羽凡脸上移开。
“温科长,我知道你跟陈家的关系。陈老将军很看重你,陈墨少爷跟你更是过命的交情。”
他顿了一下。
“当然,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
“我是来告诉你,为什么我站在这座岛上。”
他的手从体侧抬起来,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然后缓缓握拳。
“白虎军没了。青龙卫也没了。”
“但……”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度。
“还有人在。”
他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身后队伍里的另一个人。
那个站在曹策勋右后方、一直沉默着的中年男人,此刻被岳鹏的手指点到,微微向前迈了半步。
他比岳鹏矮了大半个头,身形精瘦,面容清癯,两鬓已经斑白,但一双眼睛极其锐利,像两枚被磨亮了的黑曜石。
他穿着和龙之队其他成员一样的作训服,但领口处隐约可见一道陈旧的刺青——一条盘旋的青龙纹样,只露出尾巴的一小截。
“林砚庭。”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干净利落,像用刀在木板上刻字,“原青龙卫副指挥官。”
青龙卫。
又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名字。
林砚庭的自我介绍只有这一句——名字和职务。
不需要更多了。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原青龙卫副指挥官”这个头衔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这个人曾经是华夏情报系统核心架构中的关键一环,是蒋洛尘之下的第二号人物。
而现在,那个系统也不存在了。
林砚庭没有像岳鹏那样说太多。
他只是看着温羽凡,目光里有一种和岳鹏不同的东西——不是热血,不是悲愤,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近乎钢铁般的决意。
“白虎,青龙。”他说了四个字,然后停了一拍。
“这两块牌子,不能就这么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番号可以撤,人可以散,但魂不会断。只要有我们在,迟早有一天能重建。”
“这次大赛,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他的目光从温羽凡脸上移到了曹策勋身上,然后又移回来。
“如果龙之队能拿下第一……‘超空间引擎’的数据落到华夏手里……那就不只是技术层面的胜利。”
“它意味着——华夏在这场全球武道新格局中,拿到了绝对的话语权。”
“有了话语权,就有谈判的筹码。”
“不止是华夏与其他国家博弈的筹码,更是我们的筹码。”
“白虎军的番号,青龙卫的编制……不是不能恢复。”
“前提是有人能拿得出足够重的筹码,去跟上面谈。”
他停了一下。
“第一名的奖品,就是那个筹码。”
林砚庭说完,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半步。
不多不少。
他的话说完了,姿态也摆清楚了——他不是在求温羽凡,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龙之队拿第一,对白虎和青龙意味着什么。
密林里安静了几秒。
岳鹏和林砚庭的话,像两块石头投进了温羽凡面前那潭平静的水。
陈白虎。
陈墨。
白虎军。
青龙卫。
这些名字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从温羽凡记忆深处被抽出来,缠在了他此刻的判断上。
他想起了那个在灵堂深处背着手站着的老人。
灰布长衫,满头白发,佝偻的身形,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比泪更重的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那只枯瘦的、青筋暴突的手,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的那一记。
力道很重。
那不是试探,不是审视。
是认可。
是感谢。
也是——告别。
他还想起了陈毫。
那个站在灵堂里,穿着黑色中山装,眼窝深陷、强撑着没有崩溃的男人,对他说“陈家欠你的”时的表情。
那表情里没有卑微,没有恳求——只有一种成年人之间才懂的、近乎坦荡的承认。
陈家欠他的。
但他欠陈家的,又何尝少?
陈墨给他的那些东西——不光是金钱财富,舍命的相护。还有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妙的、关于人性和局势的判断……至今仍值得他学习借鉴。
陈白虎给他的那一掌——那不只是一掌,那是一个老人把自己最后的分量全部压上去的托付。
温羽凡的眼神变了。
不是软化——他的眼神从来不“软化”。
是某种更深层的、像地壳深处的岩浆涌动了一下的东西。
岳鹏看到了那个变化。
他的心微微一紧。
他不确定那个变化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温羽凡听进去了。
然而……
温羽凡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在空中飘了一圈,又落回了地面。
“我知道了。”
四个字。
岳鹏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下一秒,温羽凡的第二句话出口了——
“卡,还是要交。”
岳鹏的眼神暗了回去。
温羽凡没有解释为什么。
没有说“我有我的理由”,没有说“你们的目标跟我无关”,没有任何多余的措辞。
他只是重复了一遍他的要求。
交卡。
就这两个字。
孔烈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指节“咔咔”作响。
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了温羽凡的眼睛。
那双新生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驱动着的笃定。
他不是在抢。
他是在——拿。
拿他需要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需要,他不解释。
孔烈深吸了一口气,侧身让开了。
不是放弃——是知道让也没用。
他跟温羽凡打过交道,知道这个人的性格——一旦他决定了的事情,天王老子来了都改不了。
“队长。”孔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被强行压住的苦涩,“你……决定。”
曹策勋一直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从头到尾,从岳鹏开口到林砚庭说完到温羽凡拒绝……他一个字都没插过。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说“为了国家”?他说了,温羽凡说“我不代表国家”。
说“为了大局”?温羽凡根本不在乎什么大局。
说“请你帮忙”?求一个铁了心要拿你东西的人“帮忙”——那不是请求,那是笑话。
曹策勋在温羽凡说出“卡,还是要交”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抬起手,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了那枚金属卡片。
卡片在光斑中闪了一下,内嵌的芯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他没有递出去。
他握在手里,看着温羽凡。
“温科长。”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我知道打不过你。”
他顿了一下。
“但我们不会交。”
温羽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华夏军人,”曹策勋的目光扫了一眼身后的岳鹏,又扫了一眼林砚庭,最后落回温羽凡身上,“不会把东西拱手让人。”
“哪怕对手是你。”
他的手将积分卡揣回了口袋。
然后他摆出了战斗姿态。
萧涧松的长刀横在了身前,刀刃在光斑中闪着冷光。
岳鹏的拳头攥紧了,前臂上的肌肉像钢缆一样绷起。
林砚庭从腰间取出了一对短刺——那是青龙卫制式的近战兵器,双持,约一尺二寸长,无刃,但尖端经过特殊淬炼,硬度极高。
孔烈也返回队伍,摆开了拳架。
五个人,在密林的光斑中摆出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合围阵型。
温羽凡看着他们。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轻蔑。
是一种……认可。
对这份“不交”的态度的认可。
华夏军人,确实不会拱手让人。
哪怕对手是他。
“那就打。”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温羽凡动了。
他没有拔剑,甚至连剑匣都没有动。
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登仙踏云步的极速在密林中被催发到了极致——在龙之队五人的气机感知中,温羽凡的身影像一帧被剪辑掉的画面,从他们面前直接凭空抹去了。
下一秒,他出现在了岳鹏面前。
岳鹏是龙之队里体格最大、力量最强的一个。
温羽凡选择从他开刀,不是因为他最弱,而是因为在合围阵型中,突击手是阵型的锋刃,拿掉锋刃,阵型就散了。
岳鹏的反应不慢。
在温羽凡出现在他面前的同一瞬间,他的右拳已经轰了出去——一记标准的军体拳直拳,力道刚猛,拳风呼啸,带着宗师级内劲特有的、能撕裂空气的尖啸。
换做任何一个宗师来接这一拳,都需要认真对待。
但温羽凡没有接。
他甚至没有闪。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前,五指张开……
“啪。”
一声脆响。
他的手掌和岳鹏的拳头在空中碰在一起,像两只手掌击了个掌。
但岳鹏的身体在碰撞的瞬间向后滑了两步。
两步。
他的脚在腐殖土上犁出了两道半米长的沟壑,作训服的衣摆在冲击波中猎猎作响,脸上的肌肉在骤然施加的巨力下微微变形。
而温羽凡——纹丝不动。
他的手掌停在空中,五指微微弯曲,像在握一个看不见的球。
岳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温羽凡的掌心传来的那股力量,不是内劲,不是真气外放,是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肉体力量。
体修之力。
比他高出至少两个层级的体修之力。
那种差距不是“打不过”能形容的。
温羽凡的手掌微微一推。
岳鹏的身体像被一辆看不见的卡车撞了一下,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最终背部撞上了一棵古榕的树干……
“嘭!”
树干被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碎木屑哗哗地往下掉。
岳鹏嵌在树干里,嘴角溢出一丝血,但没有晕——他的体修底子够硬,扛住了。
只是暂时动不了了。
从温羽凡出手到岳鹏被嵌进树干——不到一秒。
萧涧松的长刀到了。
他的刀法走的是快准狠的路子,刀刃从温羽凡的右后方切入,角度刁钻,目标是他持剑手的手腕——如果斩断手腕,天星剑就废了。
但温羽凡的右手只是微微一转,手掌从朝前变成了朝侧……五指像一把铁钳一样,直接夹住了刀刃。
“叮。”
精钢锻造的长刀在温羽凡的手指间发出了一声哀鸣,刀刃被两根手指夹住,纹丝不动。
萧涧松的手腕在发力,内劲沿着刀身灌注下去,试图将刀抽回来……
但刀像被焊死了一样。
温羽凡的手指甚至没有用力。
他只是看了萧涧松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杀意,没有轻蔑,只有一种“你确定要继续吗”的平静询问。
然后他松开了手指。
萧涧松的刀在失去束缚的瞬间,因为之前用力过猛,刀身带着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温羽凡趁这个空档,右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
“砰。”
萧涧松的身体倒飞出去,没有撞树,他被推飞了大约五米,最终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沟壑才堪堪停住。
他的胸口像被一面铁墙撞了一下,内劲护体在接触的瞬间就碎了,五脏六腑一阵翻涌,嘴角溢出了一丝血。
不致命,但足以让他暂时失去战斗能力。
林砚庭的双刺紧接着从侧翼刺来。
他的手法极其精密,两根短刺分别刺向温羽凡的肋下和腰侧,两个位置都在肋骨的间隙,是能直接刺入内脏的要害。
青龙卫的近身格斗术,本就走的是阴狠精准的路子——不花哨,不拖泥带水,每一击都冲着要害去。
但温羽凡的身形微微一侧,只侧了不到半寸,两根短刺就从他的衣角边缘掠过,刺了个空。
林砚庭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半寸。
温羽凡的闪避永远不多不少,恰好够用。
这不是反应速度——这是对战斗节奏的绝对掌控。
温羽凡的左手抬起来,手背朝外,在林砚庭收刺的瞬间,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右腕。
那一拍的力道不大,但落点精准到了变态的程度,正好拍在林砚庭右腕的“阳池穴”上。
林砚庭的右手瞬间失去了知觉。
五根手指像被断了电一样,从短刺上松开,短刺“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温羽凡的左手又拍了一下——这次是拍在他的左肩上。
林砚庭的左肩关节在那一拍之下脱了臼。
他没有叫出声,青龙卫的训练让他习惯了在受伤时保持沉默,但他的脸白了一度,身体踉跄着退了三步,左臂无力地垂在体侧,右手虽然还在动,但已经握不住武器了。
两拍。
两拍之内,林砚庭失去了双臂的战斗能力。
孔烈的攻击到了——从后方踢腿侧踹。
温羽凡只是抬手竖起大拇指,然后……反手一拨。
孔烈那记裹挟着全部内劲的侧踹,在接触到温羽凡大拇指外侧的瞬间,像一脚踢在了一根扎进地底的铁柱上。
反震力顺着孔烈的小腿、膝盖、大腿,一路传到髋关节。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横着飞出去三米,落地的姿势还算稳当,单膝跪地,一手撑着腐殖土。
但那条踹出去的右腿从膝盖往下已经没了知觉,像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木头。
孔烈咬着牙,想站起来。
站不起来。
他用左腿撑着,半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温羽凡。
温羽凡已经不看他了。
曹策勋是最后一个。
他站在阵型的核心位置,看着四个队员在不到五秒的时间内被一一击溃,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从头到尾,他都是那副近乎石雕般的平静。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新晋的武安部长老封无极五人,五个半步武尊,都打不过温羽凡。
他们更不行。
但他还是摆出了战斗姿态。
因为华夏军人不交卡。
他的拳劲在丹田中涌动,内劲沿着经脉灌入双拳——他的功法走的是刚猛路线,一拳下去能砸凹一块钢板,在龙之队里,他的正面战斗力是最强的。
他出了拳。
一记全力直拳,拳劲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目标——温羽凡的胸口。
温羽凡抬起右手,掌心朝前……
接了。
正面接的。
掌心和拳面在空中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嘭”。
冲击波从接触点向外扩散,将方圆五米内的落叶和腐殖土吹成了一道环形的扬尘。
曹策勋的拳劲在温羽凡的掌心里——碎了。
不是被“挡住”,是碎了。
像一面冰墙被铁锤砸中,从接触点开始崩裂,裂纹向四周蔓延,内劲的结构在温羽凡的掌力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曹策勋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温羽凡的手掌微微一推——
曹策勋的身体向后滑了三步。
三步。
每一步都在腐殖土上踩出一个深坑,作训服的衣摆在冲击波中猎猎作响,他的双臂在推力下微微发麻,内劲护体在那一推之下裂开了一道口子。
但他没有倒。
他的脚在第三步之后钉在了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弯曲,像一根被压弯了但还没有断的弹簧——硬生生扛住了。
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
但他的眼睛——依然平静。
温羽凡看着他。
那一眼里,有几分认可。
曹策勋确实强——比龙之队其他四个人都强,至少在正面承受他一推之后还能站着这一点上,已经超过了昨夜封无极五人中的任何一个。
不愧为华夏代表队——龙之队的队长。
但也仅此而已。
温羽凡再次抬手。
这一次,他没有给曹策勋出第二拳的机会……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秒出现在了曹策勋的身侧,右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五指收紧。
曹策勋的手腕在温羽凡的握力下发出了“嘎吱”的声响——是骨骼在极限压力下发出的弹性形变声。
他的手在剧痛中松开了——不是他想松,是手指在握力下失去了控制。
随后,温羽凡的另一只手,很随意地从他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了积分卡。
金属卡片在光斑中闪了一下。
一千七百二十分。
温羽凡将卡握在手中,松开了曹策勋的手腕。
曹策勋退了两步,右手垂在体侧,手腕在微微发红——但不严重,养两天就能恢复。
他看着温羽凡手中的积分卡,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
“温科长。”
温羽凡停了一下。
“你比我强。这一点,我认。”
曹策勋的目光很稳,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个军人面对不可战胜的对手时特有的、近乎坦荡的承认。
“但我希望你知道……”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你拿走的,不只是积分。”
温羽凡看了他两秒。
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脚步踩在腐殖土上,发出清脆而空灵的声响,黑色风衣的衣摆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他没有回头。
龙之队的五个人——岳鹏嵌在树干里,萧涧松单膝跪地捂着胸口,林砚庭双臂无力地垂在体侧,孔烈单膝跪着,曹策勋站着,但手腕已经肿了。
五个人,没有一个还能再战。
孔烈看着温羽凡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最终,他起身走到曹策勋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曹策勋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走。”他说,声音沙哑,“先撤到补给点,治伤。”
岳鹏从树干里挣扎着出来了,背上的树皮碎片“哗哗”地往下掉。
他的嘴角有血,但眼神依然倔——那种“输了但不服”的倔。
“队长,”他的声音闷闷的,“他……到底要干什么?”
曹策勋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