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7日。
太平洋上的第一缕晨光从东方的海平线爬上来时,维他岛的热带密林还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
那种雾气不是冷的那种,而是带着热带特有的、混合了腐殖土发酵气息和海水咸腥味的湿闷,像一块被温水浸透了的毛巾,蒙在整座岛屿的脸上。
蝉鸣最先回来了。
然后是鸟叫声——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热带鸟,叫声短促而尖锐,像在抱怨昨晚的睡眠被打扰了。
这些声音在过去两天里曾经一度消失,被高危异兽的咆哮和参赛者的厮杀吞没得干干净净。
但随着高危异兽的数量从三十七骤降到不足六只,残存的几只又躲进了岛屿最边缘的岩洞和沼泽深处舔伤口,密林的声音开始一点一点地回归。
像一座被战争蹂躏过的城市,在炮火停歇后,最先恢复的总是鸟叫和虫鸣。
然后是人。
维他岛上幸存的一百多名参赛者,从各自的藏身之处钻了出来。
他们出来的方式各不相同:
有人从树洞里翻身坐起,揉着僵硬的脖子骂一句;
有人从岩缝里侧身挤出来,膝盖咔嚓响了两声;
有人从用阔叶和干树枝搭的简陋遮蔽所里掀开“屋顶”,眯着眼看了一眼前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密林。
没有人说话。
至少在最初的那几分钟里,没有人说话。
大家在各自的位置上沉默地做着同一套流程——检查武器、清点物资、看一眼终端设备上的积分和时间,然后调息片刻,让身体从一夜的蜷缩中恢复过来。
然后开始移动。
不是朝同一个方向移动——是各自朝着各自判断的“有收益”的方向移动。
有人去猎杀残存的普通异兽刷分;
有人去补给点补充物资顺便打探消息;
有人沿着密林边缘慢慢溜达寻找落单的目标……
套路和前五天一样。
捕猎异兽、拦路打劫、避强击弱、苟着等结束。
每个人都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节奏,像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钟表,按照各自的齿轮比运转。
……
顾青峰蹲在一棵板根树下,嘴里嚼着半根不知道从哪扒出来的草根,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浑不在意,只是吐着草屑,低头看了一眼终端。
积分:一百八十分。
排名:八十七名。
“他娘的。”他嘟囔了一句,把草根渣吐掉,抬头看向蹲在旁边清理木弓的叶青阳,“一百八十分,排八十多。你说咱仨是不是该找个大户干一票?”
叶青阳没抬头,手指拨弄着弓弦,发出细微的“嗡”声。
“找谁?”他问。
“随便谁。”顾青峰耸耸肩,“排名比咱高的都行。”
叶青阳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排名比他们高的,要么是如五常官方队伍的精英,要么是如红魔小队那种怪物,还有昨晚远方那道恐怖的白金色……
哪个都不好惹。
顾青峰读懂了他的眼神,嘿嘿干笑了一声,摸了摸鼻子,不再提这个茬了。
林啸靠在板根树的气根上,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他的手里握着那把从空投箱里获得的战术短刀,刀鞘上的防滑胶带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发暗,但他依然每天早上都会把刀拔出来擦一遍,再插回去。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六天,雷打不动。
然后他会从怀里摸出女儿的照片,看一眼,不超过三秒,然后重新揣好,贴着胸口。
今天也是一样。
三秒。
照片上四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把照片揣好,握紧刀,站起来。
“走吧。”他说,声音低沉但稳。
三人起身,朝着密林深处移动。
……
维他岛北部的玄武岩高地上。
曹策勋坐在一块被晨光照暖的岩石上,作训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衫。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的简易地图——维他岛的大致地形,标注了几个关键位置:补给点、水源、已知的异兽活动区域、以及各支队伍大致的活动范围。
龙之队的另外四名成员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待着。
没有人催促。
曹策勋画地图的速度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不是在画地形,是在画“时间”——每个标注的位置后面,他都会用树枝点两下,像在计算从当前位置到目标位置的移动时间。
“今天不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继续蹲守,不主动出击。”
身后一名队员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孔烈用眼神制止了。
曹策勋没有回头,他看着自己画的那份地图,手指在“补给点”的位置停了两秒。
“异兽清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最大的威胁是人。”
他的手指从补给点移到了岛屿中部。
“但人也不好动。现在留下来的,都不是善茬。我们当然不会输,但每一次交战都必然会损耗内力和体力。我们现在已经是第一,应该在保持优势的情况下,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消耗。”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所以要等。等他们先打起来。”
……
岛屿西北部的密林高地上。
伊万诺夫·彼得罗维奇坐在一棵倒伏的巨木树干上,两条粗壮的腿悬在半空,像一座被放在树枝上的铁塔。
他的“暴熊”之名不是白叫的——两米出头的身高,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手臂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
但此刻他的手里却捏着一颗从灌木丛里摘来的青果,慢条斯理地剥着皮,动作精准得像在做外科手术。
他的四名队员分散在周围三十米范围内,各自占据着视野最好的位置,警戒着密林的各个方向。
俄国人的营地不像其他国家那样有明确的“核心”——他们的五个人分布得更散,彼此之间的间距更大,像一张撒开的网。
这是伊万诺夫的习惯。
他不喜欢让人凑在一起。
“暴熊”的战斗方式决定了他的队友不能离他太近——他全力出手时的内劲辐射范围至少五米,在这个范围内,友军和敌军的待遇没有区别。
所以他让队友散开,自己坐镇中央,像一头蛰伏的熊,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
他咬了一口剥好的青果,酸得咧了一下嘴,然后吐掉果核,抬头看了一眼东方的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晨光。
“安静的一天。”他用俄语嘟囔了一句。
他的副手——一个留着灰色短发、面容冷峻的中年女人,从十米外的位置转过头来,用同样的俄语回了一句:“在这种地方,‘安静’通常意味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伊万诺夫没有反驳。
他只是又摸出了一颗青果,继续剥皮。
……
英国皇家骑士团的五人组驻扎在岛屿东部的一处玄武岩洞穴里。
“石中剑”亚瑟·彭德拉斯站在洞口,背靠着岩壁,手里那柄钢剑斜倚在肩上,剑身上还残留着昨天斩杀异兽时溅上的暗绿色体液痕迹,已经干涸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他的四名队员在洞穴内部低调地活动着——有人在调息,有人在整理装备,有人在用终端设备查看积分榜的最新排名。
“我们排第几?”亚瑟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那口英式英语的腔调让每一个字都听起来像是在念莎士比亚。
“第三。”身后传来回答,“第一名还是那个华夏人……积分一千七百二十分。”
“一千七百二十分。”亚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那个弧度里藏着的东西比笑更冷。
“第二名呢?”
“红骷髅。一千六百三十分。”
亚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剑从肩上拿下来,剑尖朝下,轻轻在岩石上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今天的计划?”
“维持原状。”身后的人回答,“指挥部的建议是——不主动出击,保存实力,等决赛阶段。”
亚瑟没有表态。
他只是看着洞口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密林,目光里有一种极其古老的、近乎骑士般的耐心。
……
法国外籍兵团五人组在岛屿南部的珊瑚礁海岸线附近。
“铁百合”卡米尔·杜瓦尔坐在一把从补给点搬来的金属折叠椅上,银白色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面容一如既往的优雅——仿佛她不是在一座满是怪物和杀手的太平洋岛屿上,而是在巴黎卢森堡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
她的四名队员散布在她周围五十米范围内,各自警戒着不同的方向。
“今天的咖啡没有了。”她的一名队员——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用带着波尔多口音的法语抱怨了一句。
“你可以在椰子水里加点幻想。”另一个队员接了一句。
“椰子味道的咖啡……天哪……那简直就是灾难……”山羊胡的中年男人高声抗议。
“先生们,请给我这老妇人一点安静的空间。”卡米尔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两个人同时闭嘴。
她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旧得已经看不出牌子的机械表。
八点四十七分。
距离九点,还有十三分钟。
她不知道十三分钟后会发生什么。
但她有一种直觉——那种在战场上活了四十年才磨练出来的、近乎动物本能的直觉。
今天,不会是平静的一天。
……
美国特遣部队的五人组在岛屿西南部的一处高地上。
科尔·斯特里克兰盘腿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闭着眼,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他的四名队员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标准的菱形警戒阵型——两个人朝外,两个人朝内,覆盖了所有可能的接近方向。
这种阵型是美军特种部队在城市巷战中常用的“CQB菱形”变体,原本用于建筑物内部的清剿行动,但科尔把它用在了热带密林里,效果出奇地好。
“队长。”一个留着寸头的队员低声开口,“五角大楼那边刚发来加密通信。”
科尔没有睁眼。
“念。”
“‘维持现有阵位,不主动交战,等待第三阶段指令。’”
寸头队员念完,停了一下,补充道:“‘第三阶段’应该不是上面的战术部署……五角大楼似乎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科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阶段。”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折射出一种近乎金属质感的冷光。
“所有人,检查装备。”
他的四名队员同时动作——检查武器、检查终端、检查急救包……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被同一根轴驱动的机器。
“我感觉今天会不一样。”科尔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声音不大,但他的队员们都听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紧张,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老兵特有的、近乎宿命感的平静。
……
华山三老在岛屿中部的密林里慢慢溜达着。
黄汤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酒葫芦,时不时灌一口,步态看似踉跄实则精准得不像个醉鬼。
闲云居士走在中间,拂尘搭在臂弯,月白道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但他的气质依然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派头。
慕容逸尘走在最后,青霄剑斜挎背后,右手无意识地搭在剑柄上,目光在密林的阴影间扫过,一刻不曾松懈。
三人的积分依然停留在中游偏下——昨天那头裂角兽的一百分让他们的排名往上窜了一截,但离前十还差得远。
“今天打几只?”黄汤回头问。
“两只。”闲云居士的回答简洁。
“两只够干啥?”
“够吃。”
黄汤嘟囔了一句“抠门的老道”,又灌了一口酒。
慕容逸尘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他在想昨晚感知到的那些东西:地面的震动、密林深处那场他没能目击但气机波动清晰可辨的大战,以及……那个极其深沉、极其沉凝、带着某种“非人”质感的气息。
那个气息的主人在战斗。
和不止一个对手。
而且那些对手的气机特征……不是寻常的武者。
那是一种被囚禁了很久、被某种共同经历浸泡过的、带着浓烈戾气的气息。
慕容逸尘没有与黄汤和闲云居士讨论这件事。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某个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跟着两位师兄往前走。
……
9月7日,上午八点五十九分。
维他岛上空,上百架航拍无人机在各自的轨道上匀速盘旋,机腹下的高清摄像头将这座十二平方公里岛屿的实时画面传向全球直播信号。
各国的演播厅里,主持人和嘉宾们正在进行晨间例行的赛事分析。
华夏电视台的演播厅里,黄健正在念最新的积分榜排名:
“目前,积分榜第一名依然是华夏选手曹策勋,一千七百二十分;第二名,红魔小队的红骷髅,一千六百三十分;第三名,英国代表队的亚瑟·彭德拉斯,一千五百一十五分……”
……
ESPN的演播厅里,罗伯特正在和分析师讨论昨晚那场“尸傀大战”的后续影响。
“……异兽尸傀被全部摧毁,那五名参赛者已宣布弃权。”分析师看着手中的资料,“而温羽凡在战斗结束后离开了战场,目前位置不明。”
“他的积分呢?”罗伯特问。
“还是十分。”
罗伯特的拇指在下巴的胡茬上摩挲了一下。
“这人到底在干什么?”他问,“明明这么强大,明明战胜了不少对手,明明可以夺取到大量积分……为什么?”
分析师正要接话……
演播厅里的监控大屏上,维他岛的实时画面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信号故障的那种闪——是画面上叠加了一层新的信息层,像有人在原有的画面上覆盖了一张半透明的图。
罗伯特的耳麦里传来的导播声音。
“等等……”他的表情变了,“所有参赛者的终端设备同时……亮了?”
……
9月7日,上午九点整。
太平洋时间。
维他岛上,所有幸存参赛者的终端设备——无论是搁在腰间的、揣在怀里的、还是正拿在手里查看积分的……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寻常的“收到通信”的提示灯闪烁。
是整个屏幕骤然点亮,亮度从休眠模式直接跳到了最大,像一面被突然擦亮的镜子。
屏幕中央,浮现出一行文字。
文字的语言因参赛者的国籍设置而不同——华夏选手看到的是简体中文,美国选手看到的是英文,俄国选手看到的是俄文,法国选手看到的是法文……
但意思完全相同。
「第三阶段」
顾青峰正嚼着草根赶路,终端突然亮起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差点把草根咽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阶段?”他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显的警惕,“什么意思?又放怪兽?”
叶青阳已经掏出了自己的终端,目光落在那行文字上,表情没有变化,但握弓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林啸也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屏幕。
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第三阶段是什么”,而是摸了一下怀里女儿照片的位置。
确认照片还在。
然后他才开始思考屏幕上那四个字的含义。
“官方提示……”叶青阳说,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这么郑重明显的提示,肯定不会简单。”
顾青峰咽了口唾沫,三个人盯着屏幕等。
六十秒后那行文字消失了。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地图界面。
是维他岛的全地图。
这个功能并不新奇。
从开赛第一天起,终端设备就有地图功能——虽然不会显示其他参赛者的位置,但至少能显示大致的岛屿地形、补给点位置和比赛区域边界。
但这一次,地图上多了东西。
十个亮点。
不是同一种颜色。
最暗的那几个,是淡淡的黄色,像被稀释了的蜂蜜,在地图的背景上几乎不引人注意。
最亮的那几个,是耀眼的金色,像被磨亮了的金粉,在屏幕上灼灼生辉。
从淡黄到金色,十种亮度,十个光点,分布在维他岛地图的各个位置。
顾青峰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他的手指试探性地点了一下最亮的那个金色光点——那个光点位于岛屿中部的某个位置。
页面弹出来了。
不是地图信息,不是地形说明。
是一份——选手信息。
姓名:曹策勋。
国籍:华夏。
积分:1720分。
附有一张照片。
顾青峰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
他花了两秒钟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猛地抬头,看向叶青阳和林啸。
“操。”
一个字,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叶青阳已经点开了自己终端上的地图,目光从那十个光点上逐一扫过——每一个光点都可以点击,每一个都会弹出对应的选手信息。
“前十名。”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比平时重了一分,“这十个光点就是积分榜前十名。”
他抬起头,看向顾青峰。
“他们的位置被公开了。”
顾青峰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红,一种混合了震惊和某种复杂情绪的红。
“所有人的终端都能看到?”
“所有人的终端都能看到。”叶青阳确认了。
林啸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自己终端屏幕上那十个光点。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淡黄色的光点上: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密林深处——那光点的方向。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握刀的手,攥紧了。
……
维他岛各处,类似的一幕在每个幸存者的终端前同步上演。
曹策勋看到屏幕上弹出的地图和十个光点时,正蹲在那幅泥地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曹策勋”的选手信息页面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关闭了页面。
他的身后,龙之队的四名成员同时看了过来。
“队长。”萧涧松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紧迫,“这意味着……”
“我知道。”曹策勋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金色光点的位置——他自己所在的位置。
“第三阶段,明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凿出来的,“前十的位置被公开了。”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四名队员。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位置对岛上所有人透明。”
他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点了一下,调出了龙之队所在的位置——地图上,金色光点在岛屿北部的玄武岩高地上一明一灭。
“每个想当第一的人,都会来找我们。”
他的四名队员沉默了几秒。
孔烈问:“撤还是打?”
曹策勋看了他一眼。
“不撤,也不打。”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龙之队当前的位置,到岛屿东北部的一片沼泽地带。
“转移到沼泽区。那里地形复杂,视野受限,不利于围攻。”
他抬起头,目光从四名队员脸上扫过。
“立即出发。”
……
伊万诺夫看到终端亮起来的时候,刚把第二颗青果的皮剥完。
他的副手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从十米外的位置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终端屏幕上的地图和光点,然后抬起头。
“我们在前十里。”
伊万诺夫把剥好的青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了。
“第几?”
“第五。”
他沉默了三秒,把果核吐掉。
然后从巨木上跳下来,落地声轻得不像一个两百斤重的壮汉。
“转移。”他说,只有一个词。
副手没有问为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暴熊”的战斗力在开阔地带最强,但如果被多支队伍同时围攻,开阔地带反而成了劣势,因为敌人可以从四面八方同时施压。
“去山地区。”她提议。
伊万诺夫点了一下头。
“带足水。”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散布在周围的三名队员同时起身,朝着高地方向移动,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
亚瑟·彭德拉斯看到地图上的光点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算笑——但比他过去两天的任何一次表情变化都要深。
“有趣。”他说了两个字,英式英语的腔调让这两个字听起来像在评价一场歌剧的第三幕。
“队长,我们的位置……”
“我知道。”他打断了队员的话,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属于皇家骑士团的光点上——第三名,淡金色,位于岛屿东部。
他抬起手,把剑从肩上拿下来,剑身在晨光中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第三阶段,明牌猎杀。”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老牌帝国特有的、近乎仪式感的庄重,“这不是危机——是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四名队员。
“前十里,除了我们,还有谁?”
队员低头查了一下终端:“第一名,还是华夏官方对的曹策勋。红骷髅,第二名。您的排名第三。第四名,法国,卡米尔·杜瓦尔。俄国,伊万诺夫,第五名。美国,科尔·斯特里克兰,第六名。”
“还有四个?”
“第七名,樱花国,鬼冢隼人。第八名,俄国,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格罗莫夫。第九名,峨眉派,素心。第十名,全真派,凌霄。最后两个都是华夏人。”
亚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前十中有三个华夏人。”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品味的沉吟,“他们在这场赛事的优势果然明显。”
他把剑重新搁到肩上,转身看向密林深处。
“改变计划。”他说,“是时候出击了。”
他的四名队员对视了一眼——这是七天来,“石中剑”第一次主动改变既定策略。
……
科尔·斯特里克兰看到终端亮起来的时候,依然盘腿坐在那块平坦的岩石上。
他花了五秒钟看完了地图和光点,然后关闭了页面。
他的四名队员看着他的反应,等待着。
“五角大楼说的‘第三阶段’。”科尔开口了,声音不大,“就是这个。”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们的排名?”
“第六。”
“位置暴露了。”他的目光从四名队员脸上扫过,“意味着那些想冲排名的人会来找我们。”
他停了一下。
“但不意味着我们要被动挨打。”
他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了积分榜的完整排名。
“第一名曹策勋,一千七百二十——现在还不是时候,不碰。”
“第二名红骷髅,一千六百三十分——红魔小队的战力不明,不碰。”
“第三名亚瑟,一千五百一十五——以前我与这个英国人交过手,也不好惹,暂不碰。”
“这几个。”科尔做出了决定,“拿到他们的积分,我们的积分总和应该也能升到第一。”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将那几个淡黄色的光点位置标记为“优先监视目标”。
然后他关闭了终端,抬头看了一眼东方的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晨光。
“今天开始,规则变了。”
……
维他岛上,各处。
类似的一幕在每个幸存者的终端前同步上演……
有人看到自己进了前十,脸色骤变,立刻开始转移阵地;
有人看到自己没进前十,反而松了口气——至少位置没有暴露;
有人看到前十的名单后,目光锁定了某个特定的光点,开始计算从当前位置到目标位置的移动路线;
也有人……
看了一眼那十个光点,然后默默关掉了终端,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们不打算去凑热闹。
前十的光点对他们来说不是“目标”,是“雷区”——因为光点意味着聚集,聚集意味着混战,混战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
他们只想安安静静地苟到9月10号,拿个安慰奖的名次奖金,然后活着离开这座岛。
而对于那些原本想通过刷分进入前十,然后找个隐蔽的地方躲到比赛结束的投机者,简直就是个灾难。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刷分”这件事,从今天起,已经不现实了。
因为那些有“上进心”的选手……那些积分足够高、实力足够强、只差一步就能冲进前十的选手……他们的目标,已经从“寻找异兽刷分”变成了“寻找前十抢分”。
你不刷分也就罢了。
只要你刷分。
排名进入前十。
光点所代表的个体信息也会跟着变化。
所有人的终端上,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前十的每一个光点周围,都会像磁铁吸引铁屑一样,聚集起一批又一批试图抢分的选手。
而那些原本“安全”的区域,也会因为前十光点而彻底暴露。
整座维他岛,从这一刻起,不再有“安全区域”。
……
华山三老也看到了终端上的地图和光点。
黄汤点开了那个最亮的金色光点。
“第一名,一千七百二十分……”他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的酒气都淡了几分,“好家伙。”
他转头看向闲云居士。
“师兄,这人你知道吧?”
闲云居士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照片上。
他的拂尘在膝头微微动了一下。
“知道。曹策勋,十三应该比较熟。”
黄汤转头看向慕容逸尘:“熟人?”
慕容逸尘没有回答,也没有看终端。
他站在两位师兄身后,目光落在密林深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道极其深沉的气息。
那道气息的主人在地图上的光点——是金色的。
“两位师兄。”慕容逸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前十被明牌了。”
“嗯。”闲云居士点头。
“那我们呢?”慕容逸尘问,“我们的排名……”
“我们三个都是一百名左右吧。”黄汤替他回答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连尾灯都看不见。”
慕容逸尘沉默了两秒。
“那就好。”他说,“至少不会被人追着跑。”
闲云居士的拂尘在膝头轻轻搭了一下,没有接话。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浅到如果不是黄汤一直在看他,根本不可能察觉。
那不算笑。
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胸有成竹的——沉静。
……
岛屿东南部,岩洞入口。
红骷髅坐在洞口一块被磨得光滑的岩石上,兜帽摘了下来,那张枯瘦如骷髅的脸在晨光下显得更加深陷,暗黄色的眼瞳里布满了血丝。
他的身后,萨卡尔正靠在岩壁上打瞌睡,鼾声被刻意压得很低。
奇美拉、刻耳柏洛斯、九头蛇三人则分散在岩洞内部的不同位置,各自调息或检查装备。
终端设备的提示音响起时,红骷髅正盯着岩洞外的一片被晨光染成金色的蕨类植物。
“第三阶段。”
他盯着地图上自己那个代表第二名的金色光点——“红骷髅,1630分”。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看到猎物增多时的兴奋。
“奇美拉。”他低声喊了一声。
岩洞深处,一个穿着兜帽的瘦削身影无声地走了出来。
“老大。”
“看。”红骷髅指着终端屏幕,“所有前十名暴露。我们现在在明处。有多少人想杀我们,恐怕比岩洞外的蚂蚁还多。”
奇美拉看了一眼屏幕,沉默了两秒:“那我们要躲吗?”
“躲?”红骷髅摇了摇头,暗黄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嘲弄,“躲到比赛结束?那我们拿什么拿第一?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站起身,将兜帽重新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们是鲨鱼。鲨鱼不躲。”
“既然他们要来,那就来。”
“我们的分数虽然不是最高,但我们可以是……”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最终停在了代表曹策勋的那个最亮金色光点上。
“那是全场最高的分数,也是最硬的骨头。”
红骷髅转过身,看向岩洞里的另外三名成员。
“萨卡尔,醒了没?”
萨卡尔从岩壁上弹了起来,铜铃大的眼睛猛地睁开,嘴里骂了一句:“操!”
“醒了就好。”红骷髅说,“今天咱们换个打法。不去猎杀那些小鱼小虾,直接去碰一碰那个第一名。”
“你说要对付曹策勋?”奇美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惊讶,“那可是华夏官方队的队长,身边还有四个高手,而且位置在玄武岩高地,地形有利……”
“有利?”红骷髅冷笑了一声,“有利也意味着孤绝。华夏那几个人,为了占据有利地形,肯定不会轻易离开那个高地。”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阴冷。
“我相信,不止我们会去找他们。我们就埋伏在高地外围。等那些试图抢分的队伍上去拼命,等华夏人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做了一个切割喉咙的手势。
“然后,我们下去,收割。”
……
新神会赛事新闻中心。
安德森在九点零一分收到了来自神之岛监控中心的确认报告——“第三阶段”通知已成功发送至所有幸存参赛者的终端设备。
他合上报告,将文件夹放进公文包,拉好拉链。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袖口,朝新闻发布厅的方向走去。
今天没有新闻发布会。
但全球各国的演播厅,已经开始了一场自发的、持续半小时的讨论——
“第三阶段”意味着什么?
“明牌”机制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前十的选手将面临怎样的处境?
那些没进前十的人会怎么做?
整场赛事的走向,从这一刻起,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华夏电视台的演播厅里,黄健在看到地图上那十个光点弹出来的瞬间,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各位观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不是幻觉。
“第三阶段开始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维他岛的地图,目光从那十个光点上逐一扫过……
“前十名的位置……被公开了。”黄健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凿出来的,“这意味着……”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从现在开始,维他岛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在哪里。”
旁边的刘明接过了话头,声音比黄健更克制,但克制里藏着一层更深的压抑:
“换句话说——前十名从现在开始,就是所有人的猎物。”
他推了推眼镜,碧色镜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那些积分足够高、实力足够强、想要冲进前十的选手……他们从现在开始,只有一个目标。”
他的目光直视镜头。
“猎杀前十。”
演播厅里安静了三秒。
黄健缓缓点了一下头,低声补了一句:
“……是的。真正的厮杀,现在才开始。”
……
ESPN的演播厅里,罗伯特在看到地图上那十个光点弹出来的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等等等等……”他双手撑着桌面,脖子前伸,几乎把鼻尖贴到了屏幕上,“前十名的位置被公开了?!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转过头看向搭档,眼睛瞪得溜圆。
“这不是……这不是把羊扔进了狼群里吗?!”
他的分析师搭档比他冷静一些。
“不。”他摇了摇头,“恰恰相反。”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镜头。
“这不是把羊扔进狼群。”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
“这是把十条龙扔进了一百条鲨鱼的海域。”
他停了一下。
“龙会飞,鲨鱼会咬。但龙也能咬。”
罗伯特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你的意思是——前十不一定是猎物?”
“前十从来不是猎物。”分析师说,“能进前十的人,哪一个不是踩着别人的尸体上去的?他们被明牌,确实会引来挑战者——但挑战者就一定能赢吗?”
他推了推眼镜,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罗伯特懂了。
……
樱花国NHK的演播厅里。
老馆主看着监控大屏上那张弹出了十个光点的维他岛地图,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极其古老的、近乎超然的了然。
主持人转向他:“馆主先生,您怎么看第三阶段的这个‘明牌’机制?”
老馆主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苍老得像被风磨了千年的石头。
“猎人不再藏了。”
他停了一下。
“猎物也不再藏了。”
他重新闭上了眼。
“接下来,就看谁的剑更快了。”
他的竹刀在椅子旁边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
社交媒体上,反应比火山爆发还要猛烈。
“第三阶段!明牌!前十的位置被公开了!这比赛要变天了!”
“明牌机制太残忍了——前十等于被全岛追杀。”
“但反过来想,这也意味着那些想刷分刷到高分后躲起来的投机者彻底没戏了。”
“这场比赛的设计者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
最后这条帖子的评论区里,有人回复了一句话——
“不。他不是疯子。他是棋手。而岛上的所有选手,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这条回复在三分钟内被点赞了超过十万次。
……
神之岛,监控中心。
金翅坐在那张悬浮式的黑色座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左手托着下巴,右手夹着那支未点燃的细烟。
穹顶屏幕上,维他岛的热力图已经变了模样。
十个光点——从淡黄到金色,在十二平方公里的岛屿上闪烁着,像十颗被钉进画布上的钉子。
而围绕着那些光点,其他蓝色的光点开始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着它们聚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度。
“第三阶段。”他轻轻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尾音,却在大厅的穹顶下激出一圈极淡的回响。
他转过头,看向小柔。
“你说……”
他将那支未点燃的细烟在指间转了半圈。
“我们的第五神作大人,现在愿意坐上王座了吗?”
小柔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双手垂在体侧,目光落在穹顶屏幕上那些光点上。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右手,垂在体侧的右手,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
金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穹顶屏幕。
十个光点在维他岛上闪烁着。
蓝色的光点在向它们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