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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天毅当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让孙荣伟回复周老板，说市里正在综合评估，让他耐心等待。
但挂掉电话之后，他心里的那份审慎又多了一层。
一个正常的投资商，在初次接触之后会保持适度的跟进频率，但不会表现出明显的急切。
这种急切本身，有时候意味着对方比看起来更需要这个项目落地。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杨磊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那头传来杨磊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进入工作状态的专注。
“秦市长。”
“杨磊，你帮我去了解一下。”
“省城那家做化工产品贸易的公司，具体的注册时间、法人代表、经营范围、近几年的经营状况，越详细越好。”
“不用着急，但这周之内能拿到的信息都拿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杨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被交代了任务之后特有的认真。
“好的，秦市长，我马上着手去了解。”
挂了电话之后，秦天毅又坐了片刻。
然后拿起那份投资计划书，翻到了关于资金来源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周老板在材料中提到的融资结构是自有资金加银行贷款，但没有给出具体的比例和金额。
这个模糊的表述，在秦天毅看来更像是一种刻意的保留，而不是简单的疏忽。
他合上计划书，放回文件筐里，然后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沿着走廊下了楼，穿过院子，朝高育良的办公室走去。
高育良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开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一份文件。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秦天毅便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秦市长，五月第一天就来找我，有事？”
秦天毅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绕弯子，把周老板那个项目的事和自己的顾虑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地把情况陈述了一遍。
从他看到计划书后的初步判断，到孙荣伟反馈的信息，再到杨磊正在进行的背景核实。
高育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秦天毅说完之后他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变得更加审慎。
“你的审慎是对的。”
“吕州市过去不是没有吃过类似的亏，有些人看起来是来投资的，实际上是来圈地的。”
“你让杨磊去核实背景，这一步走得很稳。”
秦天毅点了点头，然后问出了他来找高育良的真正目的。
“高书记，如果这个项目的背景确实没有问题，对方是诚心实意来做事的，那化工产品集散中心的方向确实跟化工园区的整体规划是契合的。”
“但如果我们决定推进这个项目，就不能再让宋远明那边觉得我们是独家合作。”
“所以我的想法是，等背景核实的结果出来之后，如果确认没有问题。”
“就把这个项目跟化工园区闲置资产盘活项目放在一起统筹考虑，形成两个方向互补推进的格局。”
高育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秦天毅脸上停留了片刻。
像是在心里把这个提议的分量反复掂量了几遍，然后缓缓开口。
“两个方向互补推进的格局，你这个思路是对的。”
“化工园区的盘活不能只靠一家运营公司，如果能有实体项目同步落地，对园区的整体带动作用会更强。”
“但这两件事的推进节奏必须把握好，不能让宋远明觉得我们在另寻出路，也不能让周老板觉得我们是拿他当备胎。”
秦天毅郑重地点了点头。
“高书记说得对。”
“等杨磊那边的核实结果出来后，我会先跟宋远明那边通个气。”
“把化工产品集散中心的项目作为一个补充性的产业方向来介绍，而不是作为替代方案来提。”
从高育良办公室出来之后。
秦天毅站在走廊里望了片刻窗外的天空，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两天后，杨磊拿着一份整理好的材料敲开了秦天毅办公室的门。
他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那份材料放在桌上。
“秦市长，关于那家省城公司的背景核实，我已经做完了。”
“这是汇总后的情况。”
秦天毅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目光在上面缓缓扫过。
材料写得比他预想的还要详细。
从公司的注册时间到法人代表的变化，从经营范围到近三年的营业收入和纳税记录，每一条都有对应的佐证材料。
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住了。
那行字写着该公司法人代表名下还有另外两家企业。
其中一家是在邻市注册的化工贸易公司，近两年经营状况不佳，有多笔未结清的债务。
秦天毅合上材料，抬起头看着杨磊。
“那家邻市的化工贸易公司，你了解得清楚吗？”
杨磊显然已经提前预判到秦天毅会关注这个问题，回答时几乎没有停顿。
“我通过省工商系统的公开渠道查了一下，那家邻市的公司成立于三年前，注册资金五百万。”
“但近两年的年报数据显示营业收入持续下滑，去年的营业收入只有一百多万，已经连续两年亏损。”
“另外，我在核查过程中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家邻市公司的主要业务方向跟吕州市化工产品集散中心项目的方向高度重合。”
“也就是说，周老板在邻市的公司经营状况不好，他想通过吕州市的这个项目来转移阵地？”
杨磊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
“从现有的信息来看，有这个可能性。”
“但仅凭公开信息还不能完全确定。”
“如果能有更深入的财务数据，就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这份材料做得很好，信息量足够支撑初步的判断。”
“关于那家邻市公司的更多细节，你暂时不用再深挖了。”
“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杨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站起身向秦天毅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秦天毅坐在办公桌后，把那份材料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孙荣伟办公室的号码。
“孙市长，关于周老板那个项目，我这边有了一些新的信息，想当面跟你聊聊。”
“如果你方便的话，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孙荣伟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但也没有多问。
下午两点，孙荣伟准时出现在了秦天毅办公室门口。
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秦天毅脸上，等着他开口。
秦天毅没有绕弯子，把杨磊那份材料中的核心信息逐条说了一遍。
尤其是关于那家邻市化工贸易公司的经营状况和周老板名下多家企业的情况。
孙荣伟的脸色随着秦天毅的叙述一点一点地变得认真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被提醒之后的审慎。
“秦市长，这个情况我之前确实不了解。”
“周老板跟我接触的时候，只提了他在省城的业务，没有提他在邻市还有一家公司，更没有提那家公司的经营状况。”
“这说明他在信息提供上是有保留的。”
“一个投资商如果对自己的背景信息有所保留，本身就值得警惕。”
“我的建议是，这个项目先放一放，等周老板主动把信息补充完整再说。”
“如果他不主动补充，那我们也没有必要主动去追。”
“一个连自己背景都不敢说清楚的人，不值得冒风险。”
孙荣伟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经过认真思考之后的郑重。
“秦市长，我同意您的判断。”
“这个项目暂时搁置，等对方提供完整的信息之后再重新评估。”
秦天毅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目光在孙荣伟脸上停留了片刻。
孙荣伟今天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更加配合，没有因为是自己对接的项目被搁置而表现出任何不满或抵触。
五月的第二周，秦天毅收到了宋远明那边发来的协议草案。
草案比预想的要完整得多，三十多页，涵盖了项目定位、合作模式、收益分配、监管机制、风险防控等各个方面。
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条款和附件的法律表述。
秦天毅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协议草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用红笔在几处关键条款上做了批注，又让市政府办公室的法务人员做了一次独立的审阅。
法务人员在审阅后提出了几条关于监管机制和退出条款的补充意见。
秦天毅采纳了其中的大部分。
他把修改意见整理成了一份正式的反馈文件，发给了宋远明，并约定了第二次谈判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