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衣计划”的成功，让纺织厂的布匹，找到了一个巨大的宣泄口。生产和销售，形成了一个良性的闭环。陆渊的工业帝国，终于，在磕磕绊绊中，稳住了基本盘。
而蓝翔技校里，第一批学员的“毕业设计”，也进入了最后的，也是最艰难的阶段。
这天，在大师班的专属小车间里。
李老师傅，拿来了一张，比以往任何图纸，都要简单的图纸。
图纸上，只画了一个零件——一个用于连接传动轴的，小小的，圆柱形的轴承。
但是，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却让王小栓他们，看得头皮发麻。
“外径：一寸三分二厘。”
“内径：九分七厘。”
“公差：不得超过正负一丝。”
“丝”？
这是陆帅亲自，为技校制定的，一个全新的，最小的长度单位。
“你们的任务，”李老师傅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就是用你们面前的这些工具，把这块铁疙瘩，变成图纸上的这个样子。”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放着一块，黑乎乎的，经过初步锻造的铁料。
以及，一套全新的工具——几把大小、粗细、纹路各不相同的，钢制锉刀。
“用车床加工，很简单。但是，在学会跑之前，你们必须先学会走。”李老师傅的声音，冷得像铁，“我要你们，用最原始的办法，用你们的手，去感受，去打磨。我要你们，把‘精准’这两个字，刻进你们的骨头里！”
“时间，三天。完不成的，或者，尺寸不合格的，直接，从大师班里，给我滚出去！”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小栓看着面前那块粗糙的铁料，和那几把冰冷的锉刀，感觉，这比让他组装一整台机器，还要难上百倍。
“滋啦——滋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车间里响起。
第一天，王小栓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从来不知道，锉东西，是这么累的活。只是干了不到半个时辰，他的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手心，更是被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第一天结束，他的第一块铁料，因为锉得太多，直接报废了。
他看着那块，比图纸小了一大圈的废品，心里，充满了沮-丧和自我怀疑。
也许……我也就这点本事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浑身酸痛，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画出那个歪歪扭扭的螺栓三视图。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把机器的零件，装错位置。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带领小组，在绝望中，点燃了那台机器。
哪一次，不难？
哪一次，他不是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可最后，不都过来了吗？
陆帅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生的天才。只有，不肯服输的，韧劲！
第二天，王小栓是第一个，来到车间的。
他没有急着动手。
而是，闭上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想着李老师傅，做示范时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呼吸，他的站姿，他手腕发力的方式。
他忽然明白了。
锉刀，不是蛮力活。它，是个精细活。
就像织布时，控制梭子的力道一样。力大了，纱线会断。力小了，布面会松。
他睁开眼，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他拿起锉刀，再一次，开始了工作。
这一次，他不再急躁。他的动作，变得缓慢，而富有节奏。
他用心，去感受，锉刀的每一个齿，划过金属表面时，那种细微的，震动和阻力。
他用耳朵，去听，那摩擦声，是清脆，还是沉闷。
他整个人，都沉浸了进去。
车间里的其他人，时间，空间，仿佛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他，锉刀，和那块，正在他手中，慢慢发生变化的，铁料。
他忘记了吃饭，忘记了喝水。
他的手上，旧的血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
第三天的下午。
当李老师傅，走进车间，宣布考核时间结束时。
王小栓，才如梦初醒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个，小小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圆环。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光滑，规整，仿佛一件，浑然天成的艺术品。
他颤抖着，拿起了游标卡尺。
小心翼翼地，卡住了零件的外径。
他屏住呼吸，看向那细密的刻度。
一寸，三分，二厘……不多，不少，刚刚好！
他又去量内径。
九分，七厘……不偏，不倚，如尺规画出！
他成功了！
他真的，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工业零件！
当天的评审会，是在所有技校学员的面前，公开举行的。
陆渊，也亲自到场。
大师班的学员们，一个个，将自己三天的心血，呈了上去。
结果，是残酷的。
十二个人，只有五个人，做出了合格的品。
其中，王小栓的那个，是唯一一个，被李老师傅，评为“优等”的。
李老师傅，拿起王小栓的那个轴承，递给了陆渊。
陆渊把它拿在手里，对着阳光，仔细地端详着。
他能看到，那光滑的表面上，还残留着，手工打磨的，极其细微的痕迹。
但他更能感受到，这个小小的零件里，所蕴含的，那种，属于一个工匠的，专注，汗水，和骄傲。
他走上高台，将这个小小的，闪光的零件，高高举起，让所有学员，都能看到。
“大家看！”陆渊的声音，洪亮而激昂。
“这是什么？是一块铁吗？不！”
“我告诉你们！这东西，比黄金，还要珍贵！黄金，是地里挖出来的，是死的！而这个，是我们的大师班学员，王小栓，用他的双手，用他的汗水，用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专注，从一块没用的废铁里，‘创造’出来的！它是活的！它有灵魂！”
“这，就是工业！这，就是技术！这，就是，我蓝翔技校，要教给你们的，真正的魔法！一种，能将思想，变成现实的，伟大的魔法！”
“王小栓！”陆渊喊道。
“到！”王小栓激动得满脸通红，一个立正，大声应道。
“作为奖励！”陆渊从身后的亲兵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木盒。“我将这套，从西洋进口的，最精密的，测量工具和锉刀，奖励给你！希望你，能用它，为我们大乾，创造出更多，更精密的零件！”
在所有学员，羡慕和敬佩的目光中。
王小栓，迈着颤抖的步伐，走上高台，从陆渊的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木盒。
他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套，闪烁着迷人光泽的，他只在图纸上见过的，复杂而精美的工具。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的，却又让他感到无比火热的金属。
他看了看，那个被陆帅举在手中的，由他亲手创造的零件。
又看了看，自己这双，布满伤痕，却又充满力量的，手。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终于，脱胎换骨。
他不再是羊尾巴胡同里，那个织工的儿子。
他是一个，创造者。
一个，光荣的，技术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