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松开手,那寨主一屁股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脖子上还留着五个指印。
寨主叫周伯年,三十出头,瘦,戴了副破眼镜,看着不像土匪头子,倒像个私塾先生。
“你……你要杀便杀。”周伯年揉着脖子,声音还在发抖,但嘴硬。
李牧没理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桌上摆着几本书,翻得很旧了,有《资治通鉴》,有《孙子兵法》,还有一本手抄的《农政全书》。
有意思。
“杀你?”李牧拉了把椅子坐下,“我要杀你,刚才你就没命跟我说话了。”
周伯年不吱声了。
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一下,他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做。手底下三十多号人,愣是没一个拦住的。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我问你,”李牧翘着腿,“你一个读书人,怎么上山当土匪了?”
周伯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活不下去了,还能怎样。”
“活不下去就去抢老百姓?”
这话戳到痛处了。周伯年脸上挂不住,低着头不说话。
李牧心里有数。这年头兵荒马乱,朝廷收税收到骨头里,外族又年犯边,老百姓逃的逃、死的死。这种小山寨,说白了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人聚在一起混口饭吃。
但抢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你读过书,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李牧说,“你抢了张家三斗米,李家五只鸡,山下的人更活不下去。他们活不下去了,你还能抢谁?”
周伯年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这个当法,撑不过明年开春。”
周伯年没反驳。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山下的村子一个比一个穷,再抢下去,人都跑光了,他这寨子就得喝西北风。
李牧没急着说下去,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寨子里的人蹲在院子里,被他手下几个人看着,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你有多少人?”
“三十七个。”周伯年老实回答。
“能打的呢?”
“十来个。”
李牧点了点头,回过身来。
“我跟你说个事。”他拉回椅子坐下,“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你知道吧?北边胡人年南下,朝廷那帮人只会加税,不会打仗。老百姓夹在中间,死路一条。”
周伯年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别窝在山上抢那三瓜两枣。”李牧盯着他,“跟我干,咱们把这盘棋下大。”
周伯年没立刻答应。他打量李牧,想从这个人脸上看出点什么——是在画饼,还是真有底气。
“你手里有多少人?”
“比你多。”
“多少?”
“你不用管多少。你只需要知道,我能一个人摸进你寨子,把你按在地上,我手底下的人不会比我差太多。”
这话让周伯年后背发凉。
他想了想,又问:“你要我做什么?”
“第一,不许再碰附近的百姓。”
“那我的人吃什么?”
李牧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这山上,东坡那片石头看见没?”
“石头?”
“那是铁矿。品位不高,但够你们用。开出来,打成农具,拿到山下换粮食,比你抢来的多十倍。”
周伯年愣了。他在这山上待了大半年,压根没注意过那片石头。
“还有,”李牧继续说,“南面山坳里那一片野果树,你们也没管过吧?嫁接一下,明年就能结果。再往下游走,溪水汇成一个小潭,拦个坝,养鱼。你三十七个人,自给自足绰绰有余。”
周伯年张了张嘴,半天说了句:“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是种地的。”
李牧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伯年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种地的,能徒手制住他?能一眼看出铁矿?
这人不简单。
沉默了一阵,周伯年站起来,拱了拱手。
“行。我周伯年认你这个朋友。从今往后,山下的百姓,我不动了。”
李牧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
“还有个事。”李牧临走前回头说了句,“以后我要是用得上你,你得下山。”
周伯年没犹豫:“一句话的事。”
李牧走出寨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跟着他的几个人迎上来。
“头儿,怎么说?”老刘问。
“收了。”
“就……就这么收了?”老刘回头看了看山寨,“没打起来?”
“打什么打。”李牧翻身上马,“人家是读书人,讲道理就行。”
老刘嘀咕了一句:“那读书人手底下二三十号拿刀的呢……”
李牧没接话,策马下山。
他心里在盘算。周伯年这个人可以用。读过书,有想法,只是被逼上了绝路才落草。给他一条活路,他自然会跟着走。
更重要的是,山寨这三十多人,练一练就是兵。不多,但聚少成多。
回到镇子上已经是后半夜。翠娘还没睡,在屋里等着。
“回来了?”
“嗯。”
“人呢?”
“谈妥了,以后不抢了。”
翠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去热饭。
李牧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下一步该干什么?他得把摊子铺开。光靠镇上这点人不够,得做买卖,得有钱。有钱才能养兵,有兵才能办事。
马。
他想到了马。
北边的胡人有马,南边的人需要马。中间这条线,如果打通了,那就是一笔大生意。
三个月后,李牧手里的人翻了一倍。
不是打来的,是自己来的。周围几个村子的青壮年,听说跟着他能吃饱饭,陆续续都聚过来了。镇上的王保正起初还想拿官府压他,后来发现压不住了——李牧手底下能拉出百十号人,还个精壮,王保正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县里倒是来过人,一个师爷模样的,拿着帖子,说县太爷请李牧去喝茶。
李牧去了。
县太爷姓黄,五十来岁,胖,爱喝茶。见面先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锋一拐:“李壮士手下人不少啊。”
李牧喝了口茶:“都是乡亲们,种地打猎,吃口饭而已。”
黄县令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有数。这个李牧不是一般人,但眼下也动不了他。一来朝廷自顾不暇,二来李牧没犯什么事,三来……打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