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等了三天。
三天里,大乾制造的日营业额翻了一番。锦绣盟旗下的铺子关了两家。有个做了二十年的老织户,偷跑去大乾制造应聘,说他会染色。
“李大人呢?”沈万三问管家。
“李大人说最近公务繁忙,茶局改天再约。”
沈万三明白了。那块内务府的牌子把李大人吓住了。织造局虽然管着苏州的丝绸买卖,但内务府是天子的钱袋子,谁都不想碰。
他坐在书房里想了整一个时辰。
派打手砸店,不行。人家有内务府的牌子,知府亲自来站台。打价格战,更不行。那个格物院的织布机一天产的布,顶他手下一百个织工干一个月。
沈万三忽然想到一个人。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叫管家连夜送往杭州。收信人是浙江布政使司的一位参议。那是他的表叔。
信的内容很简单:大乾制造的布匹来路不明,疑似以奇技淫巧扰乱市场,请求布政使司出面查禁。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早上,一匹快马从北边官道冲进了苏州城。
马上的人浑身是汗,嘴唇干裂。他径直冲进府衙,跪倒在苏州知府面前。
“大人!北边出事了!蒙元残部南下,连破三城!朝廷下了急令,江南各府即刻筹备军粮、军械,驰援前线!”
知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消息在半天之内传遍全城。
苏州城一片恐慌。米价在一天之内涨了三成。布庄的生意反而冷清了——打仗了,谁还买新衣裳?
王小栓坐在后院里,听陈默念完从茶楼打听来的消息。
“蒙元贴木儿部,三万骑兵。先破徐州,再下淮安。朝廷派了镇北大将军齐元洪率五万兵马迎战,已经在淮河一带对峙了。”
王小栓没说话,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
他画了一条线,标上“淮河”。又在北面点了几个点。
陈默看着他画的东西,推了推眼镜。“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齐元洪能不能打赢。”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听过他的名字。”王小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京城的格物院里有人提过这位大将军,说他是靠裙带关系上去的。打过最大的仗,是剿灭山东一伙百十来人的土匪。”
陈默愣了一下。“那朝廷为什么派他去?”
“因为真正能打仗的将军,都在西北盯着吐蕃。江南太平了二十年,没人觉得这边会出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
“这事跟我们有关系吗?”陈默问。
王小栓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陈默有点不安。
“有。”王小栓说。“打仗需要什么?”
“粮草,兵器,布匹……”陈默说到一半,停住了。
“对。军服、绷带、帐篷。朝廷要征调物资,我们的机织锦正好派上用场。”王小栓在院子里走了几步。“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最重要?”
“格物院能造的东西,不只是织布机。”
王小栓的声音很轻。陈默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忽然明白了王小栓在京城那段时间到底在干什么。格物院里,不光有织布机的图纸。
“你要去前线?”
“不急。”王小栓说。“先等消息。如果齐元洪能打赢,那最好。如果打不赢——”
他没说完。
三天后,第二匹快马进了苏州城。
齐元洪在淮安城外中了埋伏,前锋营全军覆没。大军退守扬州,连失两城。朝廷震怒,但一时间抽不出援军。
又过了两天,朝廷的征调令到了苏州府衙。
征调令上写得明白:江南各府立即征调布匹十万尺、粮食五万石、银两二十万两,限十日内送达扬州大营。
知府拿着征调令找到了大乾制造。
“王老板,”知府的态度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朝廷征调布匹,你这里能出多少?”
“看价钱。”王小栓说。
知府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这是朝廷征调,不是买卖。”
“大人。”王小栓坐着没动。“征调有征调价,但我们的成本在那摆着。亏本做生意,我没那么大的格局。”
知府盯着他看了一会,叹了口气。“你开个价吧。”
“布匹按市价八折走。另外,我要随军押运。”
“你要去前线?”知府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的东西好不好用,我得亲眼看着。”
知府觉得这个年轻人脑子有病。战场上刀枪不长眼,他一个做买卖的跑去凑什么热闹?但转念一想,人家愿意去,那是人家的事。说不定在前线表个忠心,日后在朝廷那边还能多条路子。
“行。本府给你开一份随军文书。”
当天晚上,王小栓把钱博和陈默叫到一起。
“我去前线,铺子交给你们。”他看着钱博,“锦绣盟的事你能应付吗?”
钱博拍了拍胸口。前几天的事给了他底气,现在打仗了,沈万三那边估计也顾不上搞事。
“放心。有内务府的牌子在,谁来都不怕。”
陈默推了推眼镜。“你一个人去?”
“带几个格物院出来的学徒。他们懂机械。”
陈默想了想,站起来。“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你连鸡都没杀过。”
“我算账快。”陈默说。“军营里最缺的不是武将,是会算账的人。”
王小栓看了他半天,没反驳。
三天后,一支运送军需的车队从苏州出发,沿着官道北上。队伍里有二十辆大车,装满了机织布匹和一些用油布盖得严实实的大箱子。
王小栓坐在最后一辆车上,胳膊上的伤已经结了痂。他靠着车帮,看着苏州城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
陈默坐在他旁边,翻着一本账册。忽然他合上账册,压低声音问:“那几口大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王小栓闭着眼睛。
“到了你就知道。”
车队走了五天,到了扬州城外。
还没进城,王小栓就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不是死人的味道,是活人挤在一起太久不洗澡的味道。城墙外面扎满了帐篷,全是从北边逃下来的难民。男女老少混在一起,衣衫褴褛,眼神发直。
车队拐进了城北的大营。
守的兵丁查了文书,放他们进去。营地的规模不小,光帐篷就铺了几百顶,但气氛很差。士兵们三两两蹲在地上,不操练,不巡逻,一个跟丢了魂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