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之战败下来的兵。”陈默打听了一圈，回来说。“齐大将军把剩下的兵收拢到这里，但士气已经垮了。蒙元的骑兵太快，步兵根本追不上，打又打不过。”
王小栓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四处打量，把营地的布局记在心里。
一个中年军官迎上来，态度不冷不热。“苏州来的军需？”
“是。布匹两万尺，另有粮食五千石在后面的船上。”
军官翻了翻清单，签了回执。他抬头看了王小栓一眼。“你就是那个要随军的商人？”
“对。”
军官上下打量他。二十出头，身上没有武艺的底子，胳膊上还缠着纱布。军官心里嘀咕——什么来头？难道是哪位大人的亲戚，来镀金的？
“行。你在后营找个帐篷住下，别乱跑。大将军最近心情不好，少往中军大帐凑。”
“明白。”
王小栓带着陈默和六个学徒住进了后营角落的一顶破帐篷。帐篷里有股霉味，地上铺的稻草都发黑了。
陈默皱着眉头看了一圈。“这也太……”
“将就住。”王小栓已经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地图了。“你去打听打听，蒙元的兵力部署。能跟哪个军官搭上话最好。”
陈默出去了大半天，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情况比我想的还糟。”他压低声音。“齐元洪手下现在还有三万多人，但能打的不到一万。其余都是溃兵和临时征来的民夫。蒙元那边号称五万，实际骑兵大概两万。他们不急着打扬州，在北面慢慢推，一座城一座城地抢。”
“齐元洪打算怎么办？”
“据说要主动出击，收复淮安。”
王小栓手里的树枝停了。他抬起头。
“用什么打？步兵追骑兵？”
陈默摊了摊手。“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是大将军，咱们说了不算。”
王小栓沉默了一会。“什么时候出兵？”
“后天。”
“后天？”王小栓站起来了。“三万疲兵，士气全无，他后天就要出兵？”
“据说朝廷催得紧。连下了三道圣旨，让他限期收复淮安。”
王小栓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想去跟齐元洪说两句。但转念一想——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押运军需的商人。别说见大将军了，中军大帐的门他都进不去。
“算了。”他坐回地上。“让他打。打输了再说。”
陈默觉得这话有点冷血，但也知道王小栓说得对。一个商人跑去教大将军打仗，人家不砍他的头就算客气了。
后天一早，齐元洪亲率两万人马出营北上。
留守大营的是副将马定国。马定国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长的刀疤，从眉头划到下巴。他是跟着齐元洪从京城来的，心里明白这仗凶多吉少，但大将军发了话，他只能执行。
大军出发后，营地安静了许多。王小栓叫学徒们把那几口大箱子搬到后营一片空地上，开始拆封。
箱子打开，陈默凑过来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些铁管、铜件、弹簧，还有几份图纸。
“火铳？”陈默认出来了。
“改良过的。”王小栓拿起一根铁管，对着阳光看了看管壁的厚度。“格物院的样品，还没量产。射程比现有的火铳远三十步，装填也快。”
“你从格物院偷出来的？”
“不是偷。是借。”王小栓翻出一份盖着格物院大印的文书。“试制试用，前线反馈。正规手续。”
陈默扶了扶眼镜，没再问。
六个学徒开始组装。他们都是格物院出来的，手上功夫利索。到傍晚时分，三支完整的火铳摆在了地上。
王小栓找了营地后面一处荒坡，竖了几块木板当靶子。
“砰——”
第一枪打偏了。
“砰——”
第二枪，木板中间炸开一个洞。
巡营的士兵被枪声惊动，跑过来看。几个人站在远处张着嘴看了半天，又跑回去了。
当天夜里，马定国派了一个亲兵来后营。
“马将军问，白天那动静是什么？”
“试枪。”王小栓说。“新式火铳，格物院出品。”
亲兵回去复命。过了一刻钟又回来了。
“马将军请王先生明早去中军帐叙话。”
王小栓答应了。
这一夜他没怎么睡。不是因为紧张，是在算时间。
齐元洪的兵后天走，到淮安得三天。打起来，如果蒙元用骑兵包抄，最多一天就能分出胜负。也就是说，最快五天，消息就会传回来。
他需要在这五天里，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
第四天傍晚，一匹浑身是血的快马冲进大营。
马上的斥候滚下马背，声嘶力竭地喊：“大将军……中伏了！蒙元骑兵三面合围，前军尽没！大将军率残部往南撤，蒙元在后面追！”
大营炸了锅。
马定国从帐篷里冲出来，脸上的刀疤涨得通红。“还有多少人？”
“不到……不到一万……”斥候说完就昏过去了。
马定国站在那里，手在发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留守的兵力只有一万出头，还多数是老弱。如果齐元洪的残部被追兵赶上，全军覆没就在眼前。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马将军，我有个法子。”
马定国转头。说话的是那个送军需的年轻商人。他站在中军帐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马定国皱起眉。
“我能让追兵停下来。”王小栓说。“但你得给我三百人，和两个时辰。”
马定国看着王小栓。
营地里乱成一团，到处是喊叫声和跑动声。火把的光照在这个年轻人脸上，干净的一张脸，看不出有过战场经验。
“你一个商人，凭什么让追兵停下来？”
“我有东西。”王小栓指了指后营的方向。“能杀人的东西。”
马定国想起白天听到的枪响。
他做不了这个决定。他是副将，齐元洪还活着，轮不到他调兵。但齐元洪现在在北面被人追着跑，等他回来再做决定，黄花菜都凉了。
“你要怎么打？”
“淮安到这里的官道，有一处收窄。两边是丘陵，骑兵没法展开。”王小栓蹲在地上，就着火把的光画了个示意图。“我在那里设伏，用火器打他们一个迎头。蒙元骑兵没见过这东西，一打就会乱。趁他们慌的时候，大将军的残部就能脱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