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事稳住了。王小栓第三天就离开了观前街。
陈默送他到城门口,推了推眼镜,问他下一步去哪。
“海宁。”王小栓翻身上马。
“做什么?”
“盐。”
陈默站在原地想了想。机织锦是衣,盐是食。衣食住行,王小栓在一步掐住最要紧的命脉。格物院出的制盐法,产量是传统煮盐的四倍,成本砍半。这东西一旦量产,比卖布赚得多得多。
“你一个人去?”
“带了阿牛。”王小栓指了指身后。一个壮得像门板一样的汉子牵着一头骡子跟在后面。骡子背上驮着两口木箱子。
陈默没再多说。他了解王小栓,这人做事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苏州这边交给你和钱博。沈万三那边盯紧了,但别主动招惹他。”
“知道了。”
马蹄声远去。陈默转身回城。
海宁到了。
准确说,是海宁南边三十里的一片荒滩。这里靠海,原来有几个小盐场,后来闹了兵灾,盐户跑了大半,荒了两年多。
王小栓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荒滩边上有个小镇,叫芦花渡。镇子不大,一条街,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正值乱年,北边的流民往南涌,芦花渡也多了不少生面孔。
王小栓和阿牛找了间客栈落脚。
客栈掌柜看了看这一人一骡,收了二十文钱,给了间靠后院的屋子。
“二位客官,晚饭要不要?”
“来两碗面。”
面端上来,稀得能照见人影。王小栓没计较。他吃饭的时候在想事情。
格物院的制盐法需要大量人力。晒盐场要修,盐池要挖,卤水要运。他手底下现在只有一个阿牛。得招人。
招什么人?本地人最好。熟悉地形,知道哪里取水方便,哪里的滩涂适合晒盐。
问题是,这地方有没有地头蛇。
答案来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王小栓在镇子东头转悠,看那片荒废的盐场。盐池塌了大半,地面上结着白色的盐霜。地方不错,稍加修整就能用。
他正蹲在地上看土质,身后传来脚步声。
“哪来的外地人?”
王小栓站起来转身。五个人。为首的一个三十出头,黑脸,左眼角有道疤。身材精瘦,站着的姿势重心偏低,是练过的。
“我姓王。来看这片地。”
“看地?”疤脸男嗤了一声。“这片地是韩三爷的。你看得着吗?”
王小栓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韩三爷是你?”
“老子就是韩三。”疤脸男往前走了两步。“识趣的,赶紧滚。不识趣的——”他摸了摸腰间别着的短刀。
阿牛站在王小栓身后,把手里的扁担换了个方向握。
王小栓摆了摆手,示意阿牛别动。
“韩三爷。”他的语气平的。“这片盐场荒了两年多,也没见你开工。你占着它干什么?”
韩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白面书生不怕他。
“老子占着就是占着。轮得到你来问?”
“那我换个问法。”王小栓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想不想挣钱?”
韩三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跟我干。一个月,二两银子。”
韩三身后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二两银子不少了。镇上的苦力一个月才五六百文。
但韩三没接话。他的面子放不下。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上来就说“跟我干”,这话传出去,他韩三在芦花渡还怎么混?
“你当老子是什么人?”韩三拔出短刀。“今天不把你打出芦花渡,老子的名字倒过来写!”
他话音没落就动了手。刀往王小栓肩膀上砍。
王小栓侧身。
动作不大,刚好让开刀锋。然后他右手扣住韩三的腕子,往外一翻。
“啪。”
短刀掉在地上。
韩三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后面被踹了一脚,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前后不到两息。
韩三身后四个人看傻了。他们跟着韩三混了三年,从没见过有人能这么快把韩三放倒。韩三是当过兵的,手上有真功夫。
王小栓没松手。他按着韩三的手腕,身体微前倾。
“韩三爷,我不是来找事的。我是来做生意的。”
韩三挣了两下,挣不动。这人的手劲大得邪乎。他抬头看王小栓的脸,对方没什么表情,跟按住一只鸡差不多随意。
韩三心里凉了半截。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你……练过?”
“小时候家里教的。”王小栓松开手,退后一步。
韩三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疼。这人下手有分寸,没伤骨头,但腕子肯定要肿两天。
他弯腰把短刀捡起来,看了看王小栓,又看了看那个门板一样的阿牛。
“二两银子?”
“一个月。按时发。干得好,年底另有分红。”
韩三把刀插回腰间。他脑子转得快。既然打不过,那就别硬撑。二两银子不算辱没他。况且这人既然敢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占地盘,背后必然有靠山。
“干什么活?”
“制盐。”
韩三皱眉。“你有盐引?”
“有。”王小栓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盖着户部的大印。这也是离京前办好的手续。
韩三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王小栓。户部的盐引,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现在改了看法。
“行。”韩三干脆得很。“兄弟们,以后跟这位王老板干了。”
身后四个人犹豫了一下,但韩三都服了,他们没理由不服。况且刚才那两下,确实吓人。
王小栓点了点头。“明天开工。今天先带我转这片滩,我要看看地形。”
韩三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他在芦花渡混了几年,对这片海滩了如指掌。哪里的卤水浓度高,哪里地势平坦适合修盐池,哪里有淡水源,说得清楚楚。
王小栓边听边记。这个韩三确实有用。本地的事,他一个外来人再聪明也得摸索很久。
当天晚上,王小栓在客栈里画了张图。盐池的布局、引水渠的走向、仓库的位置。格物院的蒸馏晒盐法,他在京城已经学过原理,现在要落地执行。
阿牛蹲在门口啃馒头。
“阿牛,明天你带韩三那几个人去挖盐池。按这个图来。”
阿牛点头。他是个闷葫芦,话少,但力气顶三个人用,干活从不偷懒。
王小栓吹了灯。
躺在床上,他没有马上睡着。他在想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