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看原件,也在南湾村看。”
楚辞把这句话写在协查纸旁边,字落得清楚。赵小六坐在她身侧,翻纸时连纸角都捏得轻。
公安联络员站在门房线外,抬手扶了扶帽檐:“县里原本想把纸带回去复核,湿账纸阴干后,还要和刘三的供述并案。”
陈江海手搭着桌沿,目光落在协查纸上:“油麻绳和柴油桶已经留在县里,收条也在县里。”
“阿贵的湿账纸留在村里阴干,编号不动,谁要看,带人来,现场拍照,现场签字。”
王主任接住话头,茶缸搁在桌边:“公社作保,原件不出村,这条规矩前头定过。”
联络员看过楚辞摊开的编号清单,口气收了收:“行,我回去把话带到。”
“今晚要有行动,人多半守旧晒场和供销社后墙,南湾村留人配合就行。”
楚辞抬头问他:“阿贵这条线,公安已经掌握到哪一步。”
联络员没有把话说死:“供销社旧账有缺口,旧码头扔账有人证,水路柴油桶有刘三口供。”
“阿贵今晚再露面,就能并案问话。”
陈江海点头:“那就让他露给你们看。”
“南湾村不堵人,也不替你们抓人。”
联络员走后,铁牛抱着登记板,朝门外看了一眼:“海哥,今晚公安一动,门房要不要加人。”
楚辞替陈江海答了:“越收网,门房越不能空。”
“有人会趁乱问东阳门市,有人会趁乱盯冷库,也有人会借机摸码头扩建。”
铁牛把登记板贴到胸前:“我守门,石料进村,外人探话,我都拆开记。”
戴建民原本已经走到门口,听见公安收网,又停在门房线外:“陈老板,今天试运行的副页,我还能带回门市吗。”
楚辞看着他:“副页能带,案情留在门房,底账留在南湾村。”
“你回门市只说流程跑过一遍,货没满额,七天后按海况排。”
戴建民连忙点头:“这个我懂,案情我不问。”
王德发拍了拍他的肩:“你回去也别拿南湾村抓谁当谈资。”
“省城门市要的是鱼,不是热闹。”
戴建民把副页收进文件袋:“我只写鱼冰稳,筐号清,红星后厨能验。”
楚辞这才把东阳门市副页递过去:“写收条。”
戴建民蹲到门房桌边写收条,铁牛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写完,铁牛抬手点了点纸面:“这里补一行。”
“只收副页,不收底账。”
戴建民提笔补上,铁牛逐字看过,才把登记板放下:“这句能对上。”
小宝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字也没写歪。”
戴建民被孩子盯着,笑了笑,把笔递回赵小六:“你们南湾村,连孩子都管字。”
小宝答得认真:“字管不住,账就会跑。”
楚辞把小宝拉回身边:“这话在村里说,到了外头少说。”
小宝点头:“学校也不乱说。”
陈江海听见学校两个字,往外走的脚步缓下来:“七月去学校适应,先认字,别急着教别人规矩。”
小宝眨了眨眼:“我只认字,不管门。”
楚辞看了陈江海一眼,没再接话。桌上的东阳试运行表还摊着,后头的事一件也不能漏。
晚饭前,第一轮试运行鱼货过了五百四十斤,离八百斤差着一截。出库,分筐,压冰,暂存的流程却已经走完一遍。
赵小六把筐号复念完,嗓子发干。春生递来一碗水,他先抬头看楚辞。
楚辞点头:“喝。”
“喝完把运送栏补齐。”
赵小六喝完水,提笔写下:“一号到十五号筐,未送红星,主库暂存,温度复核。”
老梁接过表册,在温度栏下签名:“这行对。”
“没送就写暂存,时辰和温度补齐,空着也不能乱填。”
周老三从码头扩建那边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粗纸,纸上还沾着炉灰:“工序写好了。”
“门房外棚三天,筐路铺石五天,旧码头清障另排,石料明早先到两车,木梁后天到。”
楚辞接过工序表:“钱怎么算。”
周老三答得清楚:“一百二十能起头。”
“石料先付三十,木梁押二十,人工后结。”
陈江海问:“旧码头脚印那块石头,不动吧。”
周老三点头:“不动。”
“我拿竹竿圈出来了,谁踩坏,谁赔。”
铁牛眼睛亮起来:“那我明天能去看石料吗。”
楚辞看着他:“不能。”
“你守门,石料进村也要登记,谁送来的,送到哪儿,用在什么地方,全写清。”
铁牛脸上的兴头收了回去:“我守门,也记石料。”
王主任看过周老三的工序表,点了点头:“这张明天送公社副本。”
“沈科长再问码头,就给他看工序,别让他总惦记图纸。”
楚辞把纸收进码头扩建栏:“送公社,不送县里。”
“县里要看,先走公社。”
周老三把手上的炉灰蹭到裤边:“谁问预算,我就说楚同志记账。”
“谁问货路,我就说我是修棚子的。”
王德发从红星饭店回来,带来两封口信,一封迎宾楼,一封军区。
他进门先登记,铁牛还提醒了一句:“王经理,今天第二回来,也得写第二回。”
王德发摇头笑了笑:“我写。”
“我在南湾村门房前头,半点经理架子也摆不出来。”
楚辞接过迎宾楼纸条:“陆明远怎么说。”
王德发答道:“迎宾楼六百斤,今天不催你们送。”
“陶文斌要看试运行副页,东阳门市七天后过了,他那边提前三天备的六百斤,就按你们排的日子走。”
陈江海问:“他提八百斤没有。”
王德发把另一张纸递过去:“提了。”
“没落正式函,只说接待处顺下来,下一趟提到八百斤。”
楚辞把纸放进迎宾楼待落函栏:“没落纸,不排。”
王德发点头:“我也是这么回的。”
陈江海拿起军区那封口信:“孙科长呢。”
王德发答道:“孙科长说,试运行七天后过了,军区秋汛尖货第一批能落三百斤。”
“价格按原合同尖货栏走,正式函等东阳门市过秤后补。”
楚辞没有把数字写进正栏:“口头三百,先记提前报。”
“没落函,不进正式排单。”
赵小六低头记下:“军区尖货口头三百,待东阳试单过秤后落函。”
王主任端着茶缸,眉头收紧:“这几条线,都盯到七天后了。”
陈江海看着门外渐沉的天色:“七天后要看海况,也要看今天这张表有没有人敢动。”
天色落下去时,公安的人来了。
两名公安先在门房登记,随后进灶房查看阿贵湿账纸原件。
楚辞戴上旧布手套,把阴干的湿账纸一页页展开:“编号从麻袋起,内页按发现顺序排。”
“水渍没擦,破口没补,谁看谁签。”
公安低头看了一阵,指着其中一张散鱼条:“这张上头,阿贵的名字还清楚。”
楚辞说:“副本你们拿过,原件在这里。”
公安拍照,签字,又转头看向大柱:“你们今晚还盯旧码头。”
大柱答得干脆:“盯。”
“人不碰,纸不碰,路不碰。”
公安点头:“旧晒场我们去,供销社后墙也有人守,你们别动手。”
陈江海问:“阿贵身边那个蓝布褂,你们见过没有。”
公安看了他一眼:“右耳缺角,鞋边白灰,今天有人见他去造船厂外,已经记上了。”
楚辞把这句话记进公安来访记录:“记上了,还不算抓到。”
公安没有争辩:“今晚看他还露不露。”
夜里,主库机器还在跑,电表数比前几日多出一截。
老梁记完读数,转头对楚辞说:“今天电费至少三块多。”
“六十块撑不了整个秋汛。”
楚辞翻开备用电费栏:“明天补到一百。”
“秋汛电费单列,不和鱼账混。”
老梁把笔放回桌上:“这才好算。”
门外风声渐紧,韩二从码头回来,衣角湿了一片:“海哥,近口水还在松,明早能再试一网。”
陈江海看着他:“今晚睡。”
韩二看向旧码头方向:“旧码头那边……”
陈江海截住他的话:“大柱盯。”
“你明早带船,人不能一条线用到断。”
韩二把潮本抱紧:“明白,我养足精神,明早报水。”
外头传来两短一长的哨声。
大柱派回来的阿毛跑到门房线外,弯腰写完登记,抬头便说:“海哥,旧晒场那边动了。”
“公安围了柴场,阿贵没跑成。”
铁牛抱着登记板,连气都没敢多喘。
楚辞手里的笔没有停,先问:“阿贵手里有没有纸。”
阿毛抹去脸上的汗:“有。”
“半张红格领条,公安按住他时,他还攥在手里。”
阿毛停了停,声音沉下去:“右耳缺角的蓝布褂翻墙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