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先放桌上,船先看海。”
陈江海没有接张根递来的抄纸,先看向韩二手里的潮本,纸页边上沾着海雾,韩二从码头一路跑来,胸口还没匀过气,却一直等着海上的话先落地。
楚辞接过省城电话抄纸,看完便塞进帆布包外层。
“曹亮拉马立新,是省城的事,今天东阳八百斤正式备货,是海上的事,两条线分开走。”
张根攥着帽檐,额头还挂着汗。
“吕建军让咱们留心,马立新还没恢复外联,却在省水产里放话,说南湾村走门市试单,是绕开公司抢省城鱼路。”
陈江海这才抬头。
“吕建军怎么回的。”
张根答得快。
“他说东阳门市有门市的调拨,省水产有省水产的采购,谁说咱们抢路,谁先把合同摆出来。”
楚辞把这句话记进省城联络栏,笔尖停在吕建军三个字旁边。
“吕建军既然表了态,今天不回嘴,等东阳试单过秤,把验收副本递过去。”
王德发点头,手掌在桌边按了一下。
“过秤比吵架有用,钱和章摆出来,外头的话就落不住。”
韩二这才开口。
“海哥,今天水能走。”
陈江海接过潮本,低头看韩二画出的潮线。
“第一网在哪儿下。”
韩二抬手指向近礁外侧。
“石浦零七下主网,楚辞号守外侧,二十八匹留在后头等,归海号接第一转,二十二匹守近口,只接应,不碰满载。”
王大海站在一旁,烟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风向还顺,第一网能起,第二网得听水声,谁也别提前把话说满。”
楚辞看向陈江海,翻开东阳试单流程表。
“今天只备八百斤中上货,不追尖货,也不追总量。”
陈江海点头。
“东阳门市要的是明路第一单,品相和流程,比多捞几百斤值钱。”
铁牛抱着登记板站在门边,眼睛朝码头瞟了又瞟,到底没有开口。
小宝看见了,抬头问他。
“你想去。”
铁牛闷声答道:“俺也去也帮不上忙,我守门。”
楚辞把门房登记表推到他面前。
“今天门房也是船队的一条线,外头问一句,你漏一句,海上的鱼就白守了。”
铁牛把腰杆挺起来。
“我一句不漏。”
赵小六抱着三本副账,抬头看向楚辞。
“嫂子,我今天跟车,还是跟库。”
楚辞将东阳试单账递给他。
“先跟库,出库,压冰,筐号,温度都由你写,送红星时再跟车,钱和章都不碰。”
赵小六把手背到身后。
“我只记筐号,时辰和签字。”
小宝在旁边点头。
“这回记清了。”
船队解缆时,码头上没人喊热闹,周老三带着铺石的人停在筐路边,让船先过,老梁守在主库门口盯机器,马建国守着后墙铁皮,王主任留在门房等县里的消息。
陈江海上楚辞号前,回头看向楚辞。
“岸上你定。”
楚辞把流程表夹进帆布包。
“海上你定,岸上我定,纸上谁签字,谁负责。”
韩二站在二十二匹船头,这回没等旁人传话,先报出水情。
“近口水稳,二十二匹留口,不进深。”
陈江海抬手示意,船队依次出港。
第一网下得顺,石浦零七照着韩二报出的水线压过去,归海号停在外侧等转运,楚辞号守着水声变化。
王大海侧耳听了一阵。
“鱼没散,能起。”
陈江海盯着网绳。
“收网。”
网一提起来,黄鱼占了大头,中上货整齐,小杂夹得不多,鱼身仍凉。
春生和石头在归海号上分筐,嘴里只报斤数和筐号,没人多喊一句。
韩二从近口传话过来。
“水还稳,可第二层没站实。”
陈江海看向王大海。
“你听着呢。”
王大海点头。
“韩二报得对,第二层没站实,今天不能打深。”
陈江海没有再看网。
“收队,第一网够了。”
归海号先转,二十二匹接近口,没有压满,也没有抢速。
回港时,铁牛站在门房边上,脖子伸得老长,手里的登记板却没离开胸口。
楚辞已经站在码头称边,流程表压在鱼筐编号册下。
“先分品相,东阳试单只进中上货,尖货另封,擦边货进迎宾预备栏,剩下的再看鱼干线。”
陈江海上岸后没有碰账,只翻看了第一筐鱼。
“这一筐进东阳。”
赵小六随即落笔。
“东阳一号筐,四十二斤三,鱼身完整,压冰前温度待记。”
老梁把碎冰倒进桶里。
“冰够,机器今天已经跑了两个钟头,后头还得接着跑。”
楚辞抬头问道:“电表读数。”
老梁报出数字,赵小六将数字记进设备栏,马建国接过笔,在签字处落下名字。
戴建民到红星饭店前,王德发先派人回来问了一句。
“鱼够不够八百。”
楚辞看着秤上的合计栏,等赵小六复算完才开口。
“中上货八百一十六斤,东阳取八百,十六斤转迎宾预备栏。”
赵小六又拨了一遍算盘,抬头点头。
“没错。”
小宝盯着算盘珠子。
“这次你没让珠子骗人。”
赵小六吐出一口气。
“小宝老师,今天不欠海蛎。”
南湾村送货车到红星饭店后厨时,戴建民先拿出正式函,王德发确认红星验收位置,楚辞拿着筐号副本,三方站在后厨外圈,谁也没有先碰鱼。
戴建民看着一筐筐鱼被抬进来,先问:“过秤前,责任还在南湾村。”
楚辞答道:“对,过秤签收后,责任进你门市。”
戴建民点头。
“那我逐筐签。”
王德发朝后厨司秤看了一眼。
“今天秤要稳,谁都别图省事。”
司秤师傅笑了笑。
“王经理,你们这阵仗,比公家调拨还细。”
楚辞抬头看他。
“秤上少一两,后头就多一堆闲话。”
过秤从一号筐走到二十三号筐,赵小六跟着报数,春生抬筐,石头复筐,张根盯着时辰。
戴建民每签一筐,都会把笔放回桌上,等下一筐送到面前,才重新拿起。
到了最后一筐,合计正好八百斤。
戴建民翻到尾货栏,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过了片刻才抬头看向楚辞。
“多出的十六斤,你们真不进东阳单。”
楚辞回得干脆。
“合同写八百斤,多一斤也不能塞,塞进去,今天这笔账就歪了。”
戴建民低头签下名字。
“东阳门市收八百斤中上货,现款一千三百二十元。”
王德发把钱点清,递给楚辞前先问了一句。
“谁收。”
楚辞看向陈江海。
陈江海说道:“楚辞收,赵小六只记。”
赵小六站在账册旁,没有抬手。
楚辞接过钱,当着众人的面点清数目,随后写入东阳试单现款栏。
戴建民把流程从头看到了尾,攥着文件袋的手终于松开。
“我这趟回省城,能交代了。”
陈江海看着他。
“你交代门市的事,南湾村的账留在南湾村。”
戴建民愣了愣,随即点头。
“我明白,后头要加量,也得先落纸。”
楚辞把验收单副本分出两份。
“一份给东阳门市,一份给红星见证,南湾村留副本,原验收联谁拿,谁写收条。”
王德发看着那摞纸,轻轻呼出一口气。
“省城门市这第一单,算是走亮了。”
陈江海没有接这句,只问张根。
“县里胖金水那边,有没有新话。”
张根摇头。
“还没有,王主任还在等。”
话刚落,红星饭店前台跑来一个人。
“王经理,军区孙科长电话。”
王德发快步过去接电话,回来时眉眼间透着喜气。
“孙科长说,东阳门市这单他已经听见了,军区秋汛尖货正式函明早送到,第一批三百斤尖货,红星验收。”
楚辞翻开军区提前报栏。
“明早落函,今天不排。”
陈江海朝南湾村的方向看去,隔着县城看不见潮线,却还记得鱼冰压进筐底时那股凉气。
“回村。”
他转身往外走。
“迎宾楼六百斤还在后头,别在红星饭店把劲用完。”
众人正要收拾,王德发又被前台叫住。
“省城电话还没挂,对方说找陈江海,姓吕。”
陈江海停下脚步。
楚辞也将钱袋扣紧,朝电话那边看去。
电话接通后,吕建军只说了一句话。
“马立新今天递了复岗说明,里面夹了南湾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