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
陈江海走到筐路边时,周老三提着灯站在石料堆旁,灯光落在半块白灰砖上,砖头搁在新铺石路外侧,离旧码头圈线不远,砖角干净,周边石子却全沾着潮气。
楚辞跟到近前,先看砖头,再看旁边浅浅的鞋印,随后将帆布包放到石料车边。
周老三蹲在两步外说道:“今天进村的石料,我都看过,没有这种砖。”
铁牛抱着登记板站在门房线内,见没人让他靠近,连脚尖都没往前挪。
楚辞翻开异常记录本,说道:“写清位置,时辰,发现人周老三,见证人陈江海,我,还有铁牛。”
铁牛赶紧落笔,写到白灰砖时抬头问道:“嫂子,这块砖记到蓝布褂那条线里吗?”
楚辞看了一眼砖头,说道:“先记白灰线,蓝布褂另列待核,纸上不能抢着并案。”
陈江海蹲下身,隔着半步看砖底留下的湿痕,眉头压下来。
“这块砖放在筐路边,摆的位置太巧。”
周老三听明白了:“有人想让咱们看见。”
“看见就记。”陈江海站起身,“想借块砖让筐路乱起来,他算盘打错了。”
王主任从门房里出来,目光落在旧码头圈线附近。
“明天说明会前放这个,多半是想让外村人觉得南湾村也守不住码头。”
楚辞将记录本递给铁牛,说道:“那明天就拿它讲异常表。”
周老三愣了一下:“拿这块砖讲?”
“讲。”楚辞看着白灰砖,“表不是摆给人看的,发现异常怎么留,怎么拍,怎么交,正好让他们学一遍。”
陈江海朝周老三抬了抬下巴。
“先拍照,砖留原位,明早让公社和公安的人一起看。”
小宝站在楚辞身边,抱着字本看了许久,才轻声问道:“妈,他放砖,是想让我们怕吗?”
楚辞蹲下身,替他把衣领拉好。
“他想让门房乱,门房不乱,他这块砖就白放。”
小宝点点头,把字本抱得更紧。
“那我明天把异常两个字写正。”
“写正就够了。”楚辞说,“别替大人说案子。”
第二天的样表说明会开在公社食堂后屋。
楚辞带来的只有门房表,冷库表,码头异常表,客户底账和原件都锁在南湾村主库。
赵小六抱着副本坐在她旁边,小宝抱着字本坐到后排,铁牛留在村里守门房,周老三带着人继续铺筐路。
东岙村,海塘村,供销社都来了人,沈科长也到了。
他先把介绍信递给王主任,随后坐到公社一侧,没有往主桌凑。
陈江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主任拿茶缸在桌沿碰了一下。
“今天不讲南湾村挣了多少,也不讲货卖给谁。”
“谁想摸底账,现在就能走。”
后屋里有人笑了一声,见王主任脸色没动,那声笑很快落了下去。
楚辞将门房表摊开,手指落在来意栏上。
“门房表只管谁来,来做什么,谁接待,能不能进。”
“货价,客户,船数,货路,都不写在门房表里。”
海塘村一名干部抬手问道:“人家顺嘴问一句,也记异常?”
楚辞看向他。
“问一次,写来意。”
“问第二次,问到客户和货路上,就写异常。”
她将昨晚拍下的白灰砖照片放到桌面上。
“南湾村昨晚在筐路边发现半块白灰砖,没人碰,先拍照,再记位置和时辰,今天报公社,这就是异常表要做的事。”
沈科长翻副本的手停住。
“又发现白灰了?”
陈江海坐在桌边,手指按住照片边角。
“白灰砖摆在扩建筐路边,和前头鞋边白灰有没有关系,南湾村不写结论,只交记录。”
王主任接过话。
“公社早上派人去看过,砖头已经装袋,收条会送到南湾村,公安那边接着比。”
东岙村的人互相看了看,先前带着笑的人也收了声。
楚辞将冷库表推到桌前。
“冷库表记进出,温度,筐号,签字。”
“谁要看温度记录,要带正式函和介绍信,看完留下收条。”
田副主任看着表格上的签字栏,点了点头。
“供销社仓库也能照这个办法走。”
“能学。”楚辞看着他,“账在谁手里,谁守原件,别借着学表另收钱。”
海塘村那名干部脸上发热,停了片刻才说道:“我们那边已经停了乱收费,今天来,是想把表重新理顺。”
小宝坐在后头,见赵小六写到乱收费时少了一笔,伸手指了指纸面。
“乱字少一笔。”
赵小六赶紧补上,低声说道:“我记住了。”
沈科长合上副本,抬眼看向桌前众人。
“县商业局以后要核南湾村供货明细,先走公社,再走正式函,只看副本,不带原件。”
王主任看着他。
“这话写进会议记录,后头照着守。”
沈科长捏着笔记本边角,点头说道:“写。”
楚辞没有给他留场面。
“客户底账呢?”
“不看。”沈科长答得干脆。
陈江海问道:“码头图纸呢?”
“由公社备案,县里只核手续,不收图,不问货路。”
王德发坐在后排,朝张根偏了偏头。
“今天他坐对位置了。”
张根没接话,只把这句记进随身本。
说明会讲到鱼干线时,刘德旺从门外进来。
他先将五百斤鲜鱼线说清,个体晒制,供销社备案,盐票自己领,南湾村不代领盐,也不背摊账。
田副主任当场点头。
“盐票按个体晒制走,齐磊已经把旧账说明送县里,空白领条以后不再乱开。”
楚辞看向各村来人。
“南湾村供鲜鱼,刘德旺晒鱼干,供销社管盐票,谁的账谁背。”
东岙村一人问道:“我们要是想晒鱼干,能不能也找南湾村供鱼?”
陈江海看着他。
“先把自家盐账理顺,再谈供货。”
那人张了张嘴,没有继续往下问。
会开到一半,老赵从门外进来,将一张公安回执递给王主任。
王主任看完,眉头松开半分。
“县里已经批捕胖金水,阿贵在押,刘三补了供述,蓝布褂另案追查。”
后屋里安静下来。
楚辞将消息写进案卷副页。
“蓝布褂没抓,白灰线就不能撤。”
沈科长抬手合上笔记本。
“商业局再有人拿空白通知,或者借查电查库的名义往南湾村跑,我会让办公室先停下来核手续。”
陈江海看着他。
“按纸守住。”
沈科长点头,没有再多说。
说明会散后,沈科长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公社门口拦住陈江海和楚辞,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便条。
“曹亮那边有动作。”
楚辞问道:“哪条线?”
“他托人问县里,南湾村制冰机是不是公社代管的集体资产。”
沈科长将便条递过去。
“他想走省水产调拨,说机器本该进省里系统。”
陈江海问道:“你怎么回的?”
“我写了书面意见。”沈科长说道,“制冰机有购买合同,有公社备案,有主库租赁,省水产没有采购凭证,县商业局不接调拨。”
楚辞接过便条,从头看到尾,确认落款和日期后才收进帆布包。
“这张能用。”
王主任站在旁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怕事的人肯按手续办事,还能用一阵。”
陈江海转头看向张根。
“抄副本,下午送吕建军。”
张根点头:“我去送。”
回村时,筐路第一段已经铺完。
石头沾过潮气,踩上去比旧泥路稳,周老三正带人填石缝,铁牛守在门房线内,看见他们回来便举起登记板。
“嫂子,白灰砖公安收走了,收条在这儿。”
“红星饭店也送来排期纸,迎宾楼六百斤排在东阳试单后两天,陶文斌同意分开验收。”
楚辞先看公安收条,又逐行核对迎宾楼排期纸。
“这才合规。”
陈江海望向海面。
“东阳八百,迎宾六百,中间隔两天。”
“军区尖货,等东阳过秤后再落函。”
韩二从码头边跑来,潮本夹在肋下。
“海哥,秋汛第一波站稳了,明早能出全编队。”
“二十二匹只跑近口,远口不能让它去。”
陈江海看着他。
“明早你带近口,王大海听水,我上楚辞号。”
楚辞翻开全流程表新页,将东阳门市正式函压在最上面。
“明早开始备东阳八百斤,船,冰,筐,车,验收点,全按流程走。”
小宝站在门牌下,看着新铺筐路,又望向海面。
“妈,秋汛门是不是又开大一点了?”
楚辞还没开口,门外便传来自行车急刹声。
张根骑车冲到门房线外,先补完登记,才将话递进来。
“海哥,省城来电话。”
“吕建军说,曹亮不只盯着制冰机。”
张根喉头滚了一下。
“他把马立新也拉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