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老朝奉?”
陈江海接过张根递来的急信,没有急着拆开,先将封口翻到背面,确认折痕未动,才把信摊在桌上。
王德发跟着进门,脸色发沉,手里还攥着自行车把上的汗。
“吕建军电话里没细说,只提曹亮又在采购科闹制冰机归属。”
“他还往外放话,说南湾村这条鱼路来得不干净,要查老朝奉是不是在后头倒货。”
楚辞将东阳门市副页压回帆布包,抬头问道:“吕建军怎么回的?”
王德发搓了搓手,先看陈江海,再把话落到实处。
“吕建军说,省水产没有那台机器的采购凭证,也没委托曹亮经办。”
“谁再拿省水产的名义伸手,就让采购科自己把检查写出来。”
陈江海把信纸重新折好,指节在桌沿停了片刻。
“吕建军还能守一阵。”
王主任却没顺着往下说,茶缸盖在掌心转了一圈。
“他能拦曹亮,拦不住外头传话的人。”
“曹亮提老朝奉,查的也不是老朝奉,他是想把南湾村走出来的明路说成暗路。”
楚辞将笔放到账页边上,语速不快,话却清楚。
“那就不和他争嘴。”
“给吕建军递手续副本,制冰机合同,吕建军便笺,公社备案,主库电表,东阳门市正式函,全列目录。”
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目录和副本能送,老朝奉三个字不写,客户底账也不出村。”
陈江海抬眼看她。
“老朝奉那边呢?”
“先不提。”
楚辞将东阳门市正式函抽出来,压在最上层。
“老朝奉牵的是省城线,戴建民已经落章,东阳门市有正式函。”
“曹亮想把人往暗处拽,我们不能替他递绳。”
王德发点了点头,目光落到那枚红章上。
“省城那边若问起,只让他们看章,看验收点,看收条。”
“谁再把老朝奉扯进来,便是拿旧路遮新路。”
张根攥着帽檐,问得急。
“那我明早去省水产?”
陈江海说道:“先去红星饭店找王经理。”
“让王经理给吕建军打电话,问他收不收副本目录,他点头,你再送。”
楚辞将边界补全。
“送目录,不送原件,客户底账留在南湾村。”
赵小六低头写道:“省水产曹线,副本目录,原件不出村。”
小宝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指点在曹字上。
“曹字别写成草。”
赵小六耳根发热,赶紧把那一竖补正。
“我写正。”
铁牛听见曹亮的名字,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嫂子,曹亮会不会和蓝布褂是一伙的?”
楚辞没有顺着猜测往下走,只将异常记录翻到新页。
“现在纸上只写三件事。”
“省城曹待核,蓝布褂待抓,曹亮闹归属。”
“这三条还不能并到一处。”
陈江海看了铁牛一眼。
“没落纸前,嘴别替公安结案。”
铁牛把登记板举到胸前。
“我不说。”
第二天一早,码头石料继续往村里进,周老三带人铺筐路,铁牛守在门房线外,一车一车登记石料来处。
登记到第三车时,赶车的汉子也没了脾气。
“同志,石头卸哪儿?”
铁牛翻开登记板,指向周老三画出的白线。
“卸筐路外侧。”
“旧码头圈起来的石头不能碰。”
周老三弯腰看过石料,抬手朝铁牛竖起大拇指。
“今天门房没白守。”
铁牛咧嘴要笑,余光瞧见小宝盯着登记板上的字,马上把笑收住。
“我登记,不闲聊。”
小宝点了点头。
“今天不用罚字。”
主库里,老梁让机器停了半个时辰,摸过皮带,又听了听轴承动静,才朝马建国摆手。
“合闸吧,昨天跑了六个钟头,今天先听半个时辰,再往上加。”
楚辞翻到设备账那页。
“电费怎么算?”
老梁把读数递过去。
“昨天三块六,今天再跑六个钟头,得三块五往上。”
楚辞拿起铅笔,在电费栏添了一笔。
“秋汛电费补到一百,原预算六十,追加四十。”
“老梁签,马建国签。”
老梁接过笔,签完后笑了一下。
“你这账一写,机器都不好意思乱坏。”
马建国拿过笔,在后头落下名字。
“机器守不守得住,看人肯不肯守。”
陈江海从码头回来,听见这句,顺手掀开门帘。
“今天不出远口。”
“东阳试单等七天后,迎宾楼六百斤提前三天备,今天补冰,补码头,不下大网。”
韩二跟在后头,潮本夹在怀里。
“海哥,近礁外侧还能下一网。”
“可我看水还在聚,留着比打了合算。”
王大海点了点头,烟杆在掌心转了一下。
“留。”
“第一波鱼刚往里站,这时候多捞一网,也未必多赚。”
“明后天再打,鱼质更齐整。”
楚辞将海况记进备注栏。
“今日养口,不追网。”
赵小六抬头问道:“嫂子,养口写在哪栏?”
“海况备注。”
楚辞说道:“产量栏只记实货,不记判断。”
张根午前从县城回来,先在门房补完登记,才将两张纸递到桌边。
“吕建军收了副本目录,说不用送原件。”
“他还让小顾带话,曹亮再闹,就让他拿采购凭证,拿不出来,以后别往采购科门口站。”
陈江海问道:“小顾还说了什么?”
张根抽出第二张纸。
“马立新还在写内部说明,暂时不能外联。”
“可他在办公室里留过一句,南湾村把省水产的路走得太直,后头有人会嫌碍眼。”
楚辞将那句话单独记进异常页。
“长线隐患,当前不回应。”
王德发皱起眉。
“马立新没法外联,旧关系却还在。”
“曹亮闹不动机器,后头多半要往鱼路上找口子。”
陈江海抬手按住东阳门市正式函。
“所以这张函得走亮。”
“红星验收,现款结算,损耗责任写死。”
“谁想说暗路,先让他看章。”
王主任从公社回来时,屋里人都抬起头。
他没有绕弯,进门便说道:“胖金水正式批了。”
铁牛手里的登记板滑了一下,小宝伸手扶住板角。
“登记板不能掉。”
王主任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接着说道:“县里批了刑事。”
“破坏生产,妨害水路安全,非法外账,供销社空白领条,全并进案子。”
“阿贵供了一部分,刘三也补了供述。”
楚辞问道:“正式起诉还要多久?”
“批捕已经落了,后头按公安程序走。”
王主任将茶缸放到桌边。
“胖金水短期出不来,收购站的账也封住了。”
陈江海只问了一句。
“阿贵呢?”
“在押。”
王主任看向桌上的异常记录。
“他供出蓝布褂是中间传话的人,姓还不敢咬死。”
“阿贵只认出那人手里有省城曹的票角,也承认那人用假介绍信探过主库电线和码头扩建。”
楚辞翻开蓝布褂那一栏。
“假介绍信呢?”
王主任摇头。
“蓝布褂带走了,没搜到。”
陈江海看向张根。
“造船厂白灰路继续盯。”
“不抓,等公安。”
周老三在门外听见了,探头进来。
“我盯得住。”
“今天白灰堆边没人来,只留了两道旧脚印,方向往镇口。”
楚辞说道:“拍照,别扫。”
周老三点头。
“我知道,石料都绕着走。”
傍晚,刘德旺推着鱼干样品过来,进门先登记,随后将一小包晒好的鱼干递到楚辞面前。
“嫂子,五百斤线能走了吗?”
“阿贵被抓以后,镇上散户都怕鱼坏,想让我收货,我不敢乱接。”
陈江海问道:“你有多少晒场?”
刘德旺答得实在。
“三百斤没问题,五百斤得借隔壁空地。”
“盐票现在能走个体晒制,齐磊说旧账理清了,不会卡我。”
楚辞掰开鱼干,捏了捏鱼肉。
“先给你五百斤鲜鱼,暂时不给一千。”
“鱼干线走明路,供销社备案,盐票你自己领。”
“南湾村只供鲜鱼,不背你的摊账。”
刘德旺连连点头。
“我懂,摊账我自己背。”
赵小六随即翻开鱼干账。
“刘德旺五百斤鲜鱼,秋汛供货,供销社备案,南湾村不代领盐。”
小宝看了一眼。
“这回没写错。”
刘德旺笑了笑,声音收住。
“还有一件事。”
“镇上有人说,胖金水收购站倒了,南湾村以后要把镇上鱼价全管住。”
楚辞抬眼。
“谁说的?”
刘德旺摇头。
“没见人,只在茶摊听见,话传得又快又大,摆明了有人往外放。”
陈江海说道:“不用管。”
“谁来问南湾村鱼价,就让他看合同。”
“南湾村只按合同供货,不管镇上散鱼。”
王主任点头。
“这句话明天样表说明会也得讲,别让外村借你们的名头乱收钱。”
楚辞从帆布包里抽出说明会材料。
“明天我讲三件事。”
“表能学,底账不能摊,收费不能乱挂南湾村的名。”
小宝抱着字本问道:“妈,我能去吗?”
楚辞看了陈江海一眼。
“你去。”
“你不说话,只看字。”
小宝点点头。
“我看别人把表写歪没有。”
陈江海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
“七月去学校前,先看一次公社会议。”
“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小宝答得认真。
“我记住。”
夜里,门房外来了个县商业局办公室的人,带着沈科长的便条。
铁牛登记完,将纸递进屋。
“嫂子,沈科长说明天样表说明会他也来。”
“他还说,两个月明细副本够了,不再要底账。”
楚辞看完便条,将它夹进商业局栏。
“这人今天算守住了。”
王主任提醒道:“守住今天,后头还得看他怎么坐。”
陈江海看着便条上的字。
“明天看他坐哪边。”
“坐公社这边,还是坐县里那边。”
门外,新铺的筐路沾了潮气,石缝还未填实。
周老三提着灯从路边回来,走到门房线外时停住脚步,抬手指向筐路尽头。
“海哥,筐路边有人放了半块白灰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