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嫩娘,流贼杀过来了!”一名步兵总旗官惊恐喊道。李仙风带来的一万援兵,基本上都是由河南本地人组成的,但朝廷军饷已经欠发了几个月,要不是李仙风动用巡抚的小金库补发了一部分饷银,恐怕军队早就要哗变了,就靠着这点饷银,才勉强把军队凝聚在一起,要说战斗力和战斗意志,实际上都不怎么样。
卢英带领一千骑兵出击之后,留在大营中的就是九千步兵,这里面战兵和辅兵基本上各一半,而且没有在平原上列阵,只能凭借营寨防守。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如果是边军扎营,肯定是围墙、箭楼、哨位一应俱全,营寨就像是一座小城池,防御力应该还是可以的。背靠河阴县城,再加上城下的营寨,如果城上城下能配合起来,挡住几千骑兵冲击应该也不是难事。
毕竟虽然刘宗敏带来的都是老营兵,但目前老营骑兵的战斗力跟建虏北虏还是有很大差距的,所以官兵若能团结一心,应该能拦住他们。
但坏就坏在,河阴在开封府境内,李仙风带兵前来,根本没料到会在这里进行一场大规模战役,加上昨日孙永用米面粮油犒劳军士,所以全军上下都处于比较放松的气氛之中,说是安营扎寨,实际上直接就围了一圈栅栏,说是栅栏,也不过就是一人高的篱笆,根本不具备防御能力。
骑兵冲击速度快,官兵慌乱之下,根本没有形成有效组织,况且李仙风还在城楼上,此刻不在军中,群龙无首,更是慌乱。可别以为这些河南兵的战斗力有多强,他们在前次多尔衮入关的行动中早就被吓破了胆,加上饷银欠发,更是无心恋战。
李仙风在城楼上急得直跳脚,对着下面大喊道:“列阵!列阵!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射!射死他们!”眼见下面一团乱麻,李仙风就要转身下城,孙永拦住他道:“大人你要干什么?”
“这群蠢货,这么整就全完了!我要亲自下去指挥!”李仙风道。
孙永也不管自己跟李仙风等级差了很多,直接死死拉住李仙风的胳膊道:“大人,这河阴县虽然小,但骑兵不能飞上城头,下官已经命令将城门关闭,只要城门不破,县城就是安全的,要是大人现在出城,九死一生,凶险异常,下官决不能让大人在河阴出事!”
啪的一下,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孙永脸上,李仙风咆哮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担心乌纱帽吗?这城外的一万兵马眼看着就要完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现在开城,流贼若是攻入河阴,全城俱焚!”孙永直视李仙风道。
虽然平日里孙永基本上都是躺平状态,也时刻想着要调动官职,不想在河阴县继续待下去,但作为一名大明官员,尤其是一县的父母官,孙永这点职业操守还是有的,你可以说他无能,但是不能说他蠢,孙永知道,一旦打开城门,流贼骑兵行动迅速,要是顺着城门杀进来,夺了城门,河阴可就全完了,不仅仅是外面的官兵完了,河阴的上万户百姓,还有他们这些大小官员,全都得完蛋。
两害相较取其轻,至少在孙永看来,保住李仙风的性命和全城百姓的性命更加重要。
“你!”李仙风还要再打,可是悬在半空中的手却怎么也打不下去,应该说,在关键时候,孙永点醒了李仙风,开城,他出去,多半就是跟外面的步兵一起全军覆没,其他人投降能活,他李仙风是万万不能投降的,可以说必死无疑。还有可能搭上全城的百姓,那他李仙风在历史上可真是遗臭万年了。
“唉!”李仙风一跺脚,转头又回了城上。
城下,刘宗敏的三千铁骑已经杀到了营地前,里面的明军士兵虽然没有组织,但是还是有不少弓箭手在李仙风的提醒下反应过来,张弓搭箭,朝着敌军就射了过去,但是情急之下没有形成阵列,弓箭手单兵的准头也不怎么样,一轮乱糟糟的箭雨过去,也就射翻了一二百骑兵,对几千骑兵的大阵来说,这点损失不算什么。
刘宗敏大吼道:“扔钩子!”
郝摇旗一马当先,从人群中策马冲了出去,城头的李仙风就看见流贼阵中跳出来一个黑甲大将,此人手上的拿着小臂粗的麻绳,如同套牛一般在头上打旋,然后猛然扔了出去。郝摇旗一出手,跟在身后的上百骑兵一同出手,上百条麻绳扔了出去,麻绳的另一头连接的正是铁钩。
咔咔咔,一百多铁钩直接钩住了营寨的围栏,然后郝摇旗拨转马头,大吼一声,“拉!”
一百多骑兵一起掉头策马狂奔,一百多匹战马的拉力不小,官兵设置的这种摆设一样的栅栏根本就不可能承受这种拉力,呼啦一下,栅栏被连根拔起,整片围栏直接倒下。这下,最后一点阻碍也没有了,刘宗敏甚至已经能看见营地里官军步兵脸上惊恐的表情。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前段时间,他们被逼得逃进商洛山,十几万大军被打的就剩下几千人,要不是李自成仍然坚持带领他们斗争,估计队伍早就散了。不仅如此,为了表示对李自成和对闯军的忠诚,刘宗敏带头斩杀自己的两任妻子,表示不给闯军添累赘,有他带头,剩下的将领们纷纷杀妻杀子,以此明志。但是在这些人的眼中,他们不是杀死自己妻儿的凶手,而是明廷,要不是明廷逼得他们活不下去,他们又怎么会造反,所以刘宗敏等人将这笔账全部记在了明廷的头上。
因此,看到这些官兵,刘宗敏杀心顿起,三千老营兵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都跟朝廷有着血海深仇,刘宗敏大吼道:“一个不留,不受降,给老子杀!”
轰的一声,三千骑兵直接撞进了大营,刘宗敏一马当先,战马直接撞飞了几个拦路的官兵,他们倒飞出去,口吐鲜血,然后重重摔落在地,刘宗敏使一杆大刀,左劈右砍,连夺几十条人命。
这些官兵根本没组织起来,各自为战,骑兵对阵步兵本来就有天然优势,郝摇旗、刘宗敏二人一左一右,领兵在营地里疯狂杀戮,敢于拦路者,必死无疑。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投降,投降!”一名把总被吓破了胆,眼见刘宗敏提着还在滴血的大刀,策马领兵冲杀过来,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将手中的战刀扔在地上,高举双手大喊投降,身后兵丁也是有样学样,全部跪地乞降。可是刘宗敏显然不会给他们活命的机会,刚才他已经说了,不受降,所以刘宗敏就跟没看见一样,纵马踏了过去。
咔咔咔,一阵让人牙酸的骨断筋折的声音响起,战马加上骑兵的重量,就像是一辆轻型汽车,这种冲击力根本不是人体能阻挡的,跪地请降的明军被老营骑兵直接踏翻在地,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就被巨大的马蹄踩过身体,骨骼尽断,口吐黑血而死。
“他妈的!这群狗曰的不受降!弟兄们,把兵器捡起来拼了!”有人反应过来喊道。可是刘宗敏怎么会给明军翻盘的机会,当即有几百会骑射的老营兵从背上摘下缴获自明军的开元弓和短梢弓,张弓搭箭就射了过去。
噗噗噗,箭头没入人体的声音不断发出,官兵惨叫着倒下了一片,李仙风在城头捶胸顿足,眼睛里都要滴出血泪来,他的兵马恐怕就这么完了。刘宗敏这边还在屠戮明军步兵,那边追击的卢英倒是反应过来了。
“娘的,上当了!”卢英大叫一声,河阴城下烟尘滚滚,杀声震天,显然是有大部队在突袭明军营地,怪不得他们要派几百骑兵前来,搞了半天就是调虎离山,故意把卢英的精锐骑兵支走,然后给骑兵突击明军营地创造机会,只是卢英万万没想到,李自成竟然如此舍得下血本,这次进攻他们的竟然是清一色的骑兵。
“将军,怎么办?”副将大声喊道,将士们都看见了河阴的情况,现在掉头应该还来得及,卢英不假思索道:“掉头,回河阴,巡抚大人要是出事,大家全都得掉脑袋,不,满门抄斩!”
卢英这倒是没说错话,战场上遗失主将,这在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支军队中都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存在,李仙风毕竟是河南巡抚,也是河南当地的最高话事人,卢英要是光顾着追击这一二百敌人,把主将给弄没了,回去根本没法交代。
他立刻领兵就要回转,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方才诱敌的一百多流贼骑兵竟然兜头杀了回来,副将大惊道:“将军,流贼掉头杀回来了!”
卢英心中大恨,发狠道:“你带一个二百人,拦住他们,剩下的人跟我回去!”
副将领命,带领两百骑兵从骑兵中分出,迎向了彭老虎的队伍,卢英带八百人回转,到了可视范围内,卢英这才发现,营地已经被摧毁的不成样子,流贼的数千骑兵正在营地里大砍大杀,河阴县城大门紧闭,孙永已经把能调动的兵马全部调动上城头防守。
但河阴毕竟是个小城,守卫的不过一个把总营,五百人的编制因为吃空饷的缘故,实际上只有三百多人,这其中还有一半是老弱,幸亏孙永发动衙门在城内紧急征召了几百青壮上城当辅兵,这才勉强维持了上千人的规模,但这也就是碰到了骑兵,没有携带攻城器械,若是李自成的主力来了,攻下河阴是分分钟的事情。
刘宗敏虽然大砍大杀,但注意力并没有分散,依旧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见明军骑兵回转,他心一横,干就干到底,“郝摇旗,善后的事情交给你,老子带本部兵马吃了这支官军骑兵。”
郝摇旗也是李自成手下猛将,他大吼道:“好!刘帅放心,后路交给我。”
刘宗敏振臂一呼道:“弟兄们,吃了这支官兵,抢他们的马!”
“杀!”杀红了眼的老营骑兵如同下山的猛虎一般,直接掉头跟着刘宗敏冲了出去,正面迎向卢英的骑兵,这些老营兵,都跟官兵是深仇大恨,方才这一战,是这两年来最痛快的一战,他们终于将官兵按在脚下摩擦了,此刻,每个人眼睛通红,就像是要吃人的野兽一样,也不列队,直接挥动兵器发起冲击。
卢英瞳孔猛然一缩,谁能想到今日这支流贼竟然这么猛,刘宗敏带领一千五百骑兵杀气冲天,让明军骑兵心中一颤,他们仿佛嗅到了死亡的味道。轰的一声,两股骑兵直接撞在了一起,一边是红色的明军,一边是黑色的闯军,红黑交织,瞬间发出了一片惨叫声、咒骂声和兵器的交击声。
“报!报!军门,军门,大事不好了!”洛阳城内,王绍禹正在巡城,一名报信兵火急火燎冲到了王绍禹的面前,王绍禹一惊,斥责道:“混账东西,扰乱军心该当何罪。”洛阳已经封锁不短时间了,王绍禹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在城内散播对官兵不利的留言,这家伙好生不懂事,就算是不好的消息,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在大街上嚷嚷,这要是被别人听去了,全城散播可怎么办。
那报信兵这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好在自己还没说内容,他连忙跪地求饶道:“是小人不懂事,请大人饶命。”
王绍禹将其提溜起来道:“行了,小点声,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报信兵道:“军门,流贼头目刘宗敏领三千老营骑兵突袭河阴,在河阴县城外拦截了巡抚大人的援兵队伍,援军猝不及防,全军覆没,参将卢英及以下大小军将十余员全部殉国,巡抚仅以身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