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唇角轻轻勾起一抹弧度,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孟波这点心思,他一眼就看透了。
无非是想让自己出面,给清江市委的领导递句话、打个招呼,为他的副市长考察之路铺路。
何其可笑。
全场五人小组会议,他当众硬刚顾明山,拼死争取的名额,从头到尾都是为林晓东量身争取的机会,怎么可能转头给孟波行方便?
再者,孟波是顾明山实打实的嫡系心腹,这是柳城官场公开的秘密。
顾明山能在柳城深耕多年、稳坐市委书记宝座,背后必然有上层人脉撑腰,根基深不可测。
可这次反常得很,往日极力力保孟波的顾明山,此刻居然撒手不管,任由孟波慌不择路,深夜登门求自己这个对手。
何凯眼底微光流转,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
这是一场刻意为之的阳谋。
顾明山就是要借着孟波的迫切,让柳城一众基层、局办干部都看在眼里。
让所有人觉得,是何凯手握人事大权、心胸狭隘,刻意打压他们这些老资历的科干、不给他们进步机会,悄悄挑动自己与本土干部的对立情绪。
心思不可谓不阴毒。
何凯抬眼看向对面坐立难安的孟波,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
“孟局长,你心里应该清楚,五人小组会议上,我公开力挺、全力推荐的人是林晓东。”
“我就连林晓东,都没有为他私下找过任何关系、打过一次招呼,你觉得,我会破例帮你?”
这句话直白通透,没有丝毫委婉,直接击碎了孟波心底的侥幸。
孟波身子微微一僵,指尖死死抠着裤缝,脸上瞬间涌上浓浓的苦涩,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何市长,我求求您体谅一下,我在发改局局长这个位置上,一待就是整整八年,原地踏步八年,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往上走的机会了。”
八年原地蛰伏,熬走几任领导,耗尽了最好的仕途年华,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何凯指尖轻轻敲击茶几,发出规律的轻响,沉默两秒,缓缓点头。
“八年,确实不短。”
简单五个字落下,孟波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起,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倾,呼吸都放轻了,满脸急切地追问。
“何市长,您……您是答应帮我了?”
看着他急功近利、满眼渴求的模样,何凯心底毫无波澜,只觉得荒唐。
“我问你几个最简单的问题。”
何凯话锋一转,语气骤然严肃,气场瞬间铺开。
“你在发改局任职八年,你告诉我,柳城市发改局的核心职责是什么?日常统筹哪些工作?”
孟波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脑子骤然一空,喉咙滚动半天,支支吾吾挤出几句话,含糊不清。
“发改局……就是发展改革工作,主要是跟上级部门对接报表、上报材料,整理一些数据台账……”
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吟,眼神飘忽躲闪,不敢直视何凯的目光。
何凯看着他这副模样,身形肥胖松弛,眼神浑浊无光,八年身居重要岗位,却尸位素餐、一问三不知。
他轻轻摇头,心底只剩失望。
“看来这八年,你算是彻底混日子混过去了。”
他没有给孟波辩解的机会,字字清晰,直击要害。
“我来告诉你,发改局是一座城市经济发展的核心引擎,全市经济规划、重大项目审批落地、物价统筹管控、粮食战略储备、产业布局调整,全部归你们统筹负责。”
“说白了,柳城大大小小的重点项目、民生工程、产业升级,都要靠你们牵头推进。”
何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
“我再问你,这八年,你亲手统筹落地过多少重点项目?解决过多少产业发展难题?推动过多少民生经济落地?”
孟波嘴唇哆嗦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好几次嘴,愣是一个字都答不上来,整个人局促得无地自容。
“我……我……”
“不用我替你说了吧。”
何凯抬手打断他,语气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面。
“当初我在睢山县提常委,市委组织部闫部长找我谈话,从业务能力到基层实绩,半点不含糊,你真以为副市长这个岗位,是靠资历、靠站队、靠人情就能坐上去的?”
“就你现在这种业务稀松、毫无实绩的状态,真要是进了考察面谈环节,被上级领导随口一问,立马露馅,你这不是争取进步,是当众打顾书记的脸,打柳城班子的脸。”
孟波急得额头冒汗,慌忙抬手辩解。
“可是何市长,我真的就这一次机会了……”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有实绩的人,不是留给混日子的人。”
何凯直接抬手终止话题,语气不容置喙。
“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消耗精力,回去好好梳理本职工作,把业务吃透、把工作做实,明天组织部谈话,别一问三不知,当众丢人现眼。”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彻底的回绝,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孟波僵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委屈与不甘,却偏偏无力反驳。
他心里清楚,何凯说的全是实话,可八年蹉跎岁月,早已磨平了他的干事能力,只剩下一身官场油滑。
他缓缓站起身,脊背绷得僵直,脸上血色尽退,低着头,一言不发,转身拎起门口那堆原封不动的土特产礼品,脚步沉重地走出房门。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的夜色。
何凯看着紧闭的房门,淡淡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客厅。
官场从来都不是慈善场,无能者出局,本就是最公平的规则。
这时,书房房门被轻轻推开,王辉踱步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意。
“何市长,我算是发现了,您现在是越来越有一把手的领导气质了。”
何凯随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抛给王辉,动作松弛随意。
“怎么?合着我以前就没有?”
王辉稳稳接住香烟,捏在指尖把玩,笑着解释。
“那不一样,以前您是雷厉风行、果敢强硬,今天我算是开眼了,真正的领导水平,不是硬怼硬刚,是人家求上门、想攀关系,你总能精准挑出对方的毛病,堵死对方的退路,还让对方无话可说、无处辩驳。”
“而且我很好奇,您怎么对发改局的业务细节这么熟?一般市长哪会抠这么细的基层业务?”
何凯点燃香烟,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语气轻松淡然。
“忘了我在睢山县的老本行了?我做常务副县长的时候,主抓的就是发改、财政、招商,县级发改局的全套业务流程、岗位职责、工作难点,我摸得比谁都透。”
王辉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抹玩味的神色,压低声音道。
“先不说业务了,我刚才在书房待着,倒是帮您发现了一桩我的‘业务’。”
何凯闻言一愣,抬眼看向他。
“什么意思?发现什么了?这可是新装修的,会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王辉不卖关子,抬手朝书房方向扬了扬下巴,笑容神秘。
“我的大市长,跟我过来看看就知道了,您这新房看着干干净净、规整大气,实则书房里藏着大乾坤,保证让您惊喜,也够我忙活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