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的饭菜香气慢慢散淡,饭后的闲适慵懒还没褪去。
半小时不到,院门外传来两道轻缓的脚步声。
何凯抬眼望去,刘启强走在前头,身后紧跟着一身便装的澄川县委书记马国城。
两人手上都提着东西,两箱牛奶、几盒滋补品,包装朴素简单,看着就是寻常串门伴手礼,没有半点官场送礼的张扬刻意。
何凯起身迎了出去,目光先落在礼品上,没有立刻接,转头侧眸扫了一眼身旁的秦岚。
秦岚两手随意搭在身前,迎着他的视线,轻轻抬了抬下巴,眼里带着笑意,无声往他身前推了一下。
“看我干什么?今天你是东家,家里的事你做主。”
何凯扯了扯嘴角,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故意压低了点声音。
“你可是省纪委的大处长,你不点头,我哪敢随便收东西,胆子没那么大。”
这话一出,门口的马国城当即笑出声,迈步上前,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何市长、秦处长,你们二位太严谨了,就两样不值钱的土特产营养品,统共不到两百块,纯粹是乡里串门的心意,绝对谈不上违纪,我替你们把好关。”
何凯顺势抬手,稳稳握住马国城伸来的手。掌心相触,力道不轻不重,分寸恰到好处。
“马书记,恭喜,上次见您还是县长,这才多久,高升书记,可喜可贺。”
马国城被他握着手,连连摇头,眼底满是唏嘘和感慨。
“跟你比不了,何市长你是咱们整个云阳省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进步速度堪称前所未有,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在基层摸爬滚打当副科长,望尘莫及啊。”
“马书记太抬举我了。”
何凯侧身抬手,做出迎客的姿态,“外面凉,进屋聊,能在家乡见到咱们的父母官,是我的荣幸。”
一行人抬脚走进屋内。
农家小院的客厅干净朴素,没有奢华装潢,只有简单的桌椅茶具,透着接地气的踏实。
何凯熟门熟路抓过自己随身带的茶叶,沸水冲泡,茶香瞬间漫开,填满整个房间。
他亲手给两人各斟满一杯,动作利落自然。
“简陋地方,没什么好茶招待,尝尝我随身带的口粮茶。”
马国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浅浅抿了一口,茶水入喉,他缓缓点头。
“好茶,香气足、口感醇,何市长常年走高位,随身带的东西,果然不一般。”
他双手捧着茶杯,没有再喝第二口,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神色慢慢收敛,笑意淡了下去。
屋内的轻松氛围,悄然沉了几分。
“何市长,今天冒昧登门,一来是专程过来看看你,咱们澄川出去的大领导,难得回乡一趟。二来,确实有件私事,想跟你单独沟通请教两句。”
一旁的刘启强多会察言观色,立刻站起身,冲着两人笑着摆了摆手。
“你们两位领导谈正事,我就不掺和了。我出去院里转转,看看叔叔阿姨,你们慢慢聊。”
说完不等回应,他轻手轻脚走出客厅,顺手带上房门,把独处空间留给了两人。
房门轻轻合拢,屋内彻底安静。
马国城抬眼看向何凯,不再绕弯子,却依旧斟酌着措辞,语气谨慎。
“何市长,你之前在睢山县任职,和张青山县长搭过班子,共事时间不短吧?”
听到张青山这个名字,何凯眼底微光微闪。
他心里瞬间有了数。
马国城专程上门,绕这么大一圈,根本不是单纯串门寒暄。
睢山那段日子,是他仕途起步、锋芒初露的关键时期,人事纠葛、派系关系错综复杂,外人大多只看表面,很少摸清内里门道。
马国城突然提起旧人,必然有事相求。
何凯脸上不露半点波澜,神色平静如常,淡淡开口反问。
“马书记,您突然提起张县长,是最近和他有工作交集?”
马国城轻轻摇头,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声道出缘由。
“工作交集倒是谈不上,我们私下是亲家。”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
“我家犬子和张青山的大女儿,大学同学,一路读到研究生,前段时间已经领证结婚了。”
一句话落地,何凯彻底通透了对方的顾虑。
体制内的规矩,人人心知肚明。
一旦张青山查实违纪翻车,坐实问题,直系亲属政审全部受限。
马国城的儿子刚结婚,正是准备考编考公、进入体制的关键节点。
一旦岳父出事,这辈子的仕途基本彻底断送。
除非离婚切割关系,否则终生受限。
何凯脸上依旧从容,语气平和,不偏不倚。
“原来如此,马书记多虑了,我当年和张县长搭班,工作理念差异不小,会上争论、会下分歧都是常事,但我离开睢山之后,彼此再无纠葛,也从没听过他要出事的风声。”
马国城抬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捏在指尖,没有点燃。
他垂着眼,盯着手里的香烟,沉默好几秒,语气里满是无奈。
“何市长,我也就不跟你藏着掖着了,今天过来,确实是心里慌。”
“我最近陆续听到风声,上面现在正在查张青山,动静不小,他一旦真的出事,我家孩子这辈子就毁了。”
“我最头疼的是,我那儿子死心眼,跟他媳妇感情极好,根本不可能离婚切割关系,我这当爹的,眼睁睁看着孩子前途悬在半空,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堂堂县委一把手,主政一方的父母官,此刻脸上满是为人父的焦虑,褪去了官场威严,只剩满心焦灼。
何凯缓缓点头,语气依旧沉稳。
“我确实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张县长要被立案调查的消息。”
马国城猛地抬头,眼神带着一丝迫切,追问了一句。
“那秦处长……她那边就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这话问得极其隐晦,却句句戳在关键点上。
秦岚身在省纪委核心岗位,手握一线办案信息,嗅觉远比地方干部灵敏。
何凯闻言轻笑一声,微微摇头,语气坦荡从容。
“马书记,您太不了解秦岚的工作原则了。”
“纪委的保密纪律是底线,别说我这个丈夫,就算是她的父母家人,不该透露的信息,半个字都不会多说。”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实话实说。
“张青山到底有没有问题、会不会出事,我目前确实不知情,但您今天找我,说实话,很难帮上忙。”
“我早已调离睢山,不再插手当地人事案子,空口传言不作数,没有实锤之前,谁也不敢下定论,我要是随便给您承诺,反而是不负责任。”
马国城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捏着手里的烟,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又完全理解何凯的说法。
官场沉浮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规矩二字的分量。
只是儿女前途牵绊在前,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忍不住想要登门试探、求个稳妥。
屋内茶香袅袅,气氛安静得压抑。
何凯看着眼前满脸愁绪的一方主官,心里了然。马国城今天看似求人,实则也是变相递投名状。
在柳城、清江这片地界,能一句话定地方干部浮沉的,如今只有他何凯。
马国城看似为儿女前程焦虑,实则也是想借着这件事,彻底靠向自己,在暗流涌动的官场格局里,寻一个可靠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