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的话说得温和,语气平缓,可字字句句都堵死了所有退路。
马国城坐在原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裤缝,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在他听来,这番得体的客套,本质就是赤裸裸的推诿。
沉默两秒,他弯腰伸手,从随身手包里抽出一只厚厚的牛皮信封,指尖捏着封口,顺势往前递了半寸。
信封边角挺括,内里厚度饱满,不用摸也知道分量十足。
“何市长,这点心意……”
不等对方说完,何凯手腕微动,指尖稳稳抵住信封侧边,轻轻一推。
力道不重,分寸刚好,那只厚信封瞬间被原样推回马国城面前,半点不沾手。
“马书记,万万不可。”
何凯坐姿端正,眼神坦荡无波,“我在睢山县的行事风格,圈内多少都有些耳闻,原则底线,从来不会松动半分,您这是让我破自己的规矩。”
马国城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语气带着几分仓促窘迫,“何市长,我这……”
“我再说两句实在话。”
何凯往前微倾身,语气真诚,不偏不倚,“第一,我早已调离睢山,和张青山县长没有任何工作、人情牵扯,我不会无事生非去踩谁一脚,也不会平白无故给谁站台。”
“第二,组织查人、执纪问责,从来不是我们这个级别能私下干预、左右结果的。”
他直视着马国城,“真有那么一天,组织要核查你我二人,试问谁有胆子、谁有能力,敢和组织对抗?”
一句话落地,满屋寂静。
马国城嘴唇动了动,愣是半个字辩驳不出来,胸腔闷得发堵。
道理他比谁都懂,可儿女前程悬在半空,当局者迷,终究放不下私心。
场面瞬间陷入尴尬的冷场,两人枯坐对视,无话可接。
马国城抬手擦了擦额头薄汗,再也坐不住,仓促起身。
“何市长,是我唐突了,今天打扰了。”
他转身快步出门,院里等候的刘启强见状,连忙跟上脚步,两人匆匆登车,很快驶离村口。
看着车子彻底消失在乡道尽头,何凯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彻底放松下来。
扰人的外人散去,小院终于回归阖家团聚的安稳。
何母脸上笑意始终未散,拉着秦岚的手不肯松开,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儿子领证成家,是她今年最盼的喜事。
老人家态度坚决,反复叮嘱,过年一定要风风光光办一场婚礼,好好热闹一番。
大哥何峰坐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一脸赞同。
家里长辈、至亲都拍了板,何凯和秦岚对视一眼,只能笑着应下,无从推脱。
何凯抬眼望着院里熟悉的老屋,心底五味杂陈。
早些年,何家在村里、镇上势单力薄,没少受邻里排挤、村干部刁难欺压。
那时候日子拮据,处处看人脸色,遇事只能忍气吞声。
可自从他仕途起步、一步步闯出名堂,所有冷眼和刁难尽数消失。
如今就连大哥何峰上街,村里、镇上的干部遇见,都会主动停下脚步寒暄问好,客气的不行。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小地方体现得淋漓尽致。
夜色渐深,乡间万籁俱寂,只有虫鸣阵阵。
夜里,两人睡在母亲早已收拾妥当的偏房。
被褥晒得干爽蓬松,满是阳光的味道,是独属于老家的踏实暖意。
屋内熄灯,四下昏暗安静。
秦岚侧过身,压低嗓音,气息轻缓,凑在何凯耳边轻声发问。
“白天马书记登门,到底找你谈什么要紧事?”
何凯指尖轻轻搭在她腰间,动作慵懒松弛,沉默两秒,低声反问。
“问你个事,你们纪委那边,是不是已经攥住张青山的实锤把柄了?”
秦岚肩头微微一颤,没直接应答,只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严谨。
“明知故问可是要犯纪律的,何大市长这点规矩还不懂?”
何凯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语气坦然。
“我就是单纯好奇,马国城主动找的我,他和张青山是儿女亲家。”
“今天他又是送礼又是求情,说白了,一是打探案子风声,二是想托我出面运作,帮张青山摆平风波、消灾避祸。”
秦岚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那你怎么回得他?”
“还能怎么回?”
何凯收紧手臂,将人轻轻揽住,语气带着几分宠溺调侃,“我老婆是省纪委铁面处长,一身规矩底线分明,我哪敢胡来?我可不想一时糊涂,自毁多年打拼的前程。”
夜色温柔,屋内暖意融融,乡间的夜晚安稳又静谧。
......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灯火璀璨,一场暗流涌动的家族家宴,正在悄然上演。
程家大宅灯火通明,厅堂宽敞华贵。
刚刚出院没多久的程继先端坐主位,精神尚可,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久病初愈的疲惫。
长子程少英、女婿杨开远,还有儿媳、女儿、孙辈齐聚一堂,一大家子人围坐圆桌,其乐融融。
席间职位最高的程少英率先端起酒杯,目光落向身旁的杨开远,姿态郑重。
“爸身体刚好,不便饮酒,我替老爷子敬你一杯。”
“恭喜你再迈新台阶,往后履职任职,谨记初心,不负老爷子教诲,不负百姓、不负组织。”
杨开远立刻举杯起身,身姿挺拔,态度谦逊恭敬。
“大哥放心,我今日的一切,离不开老爷子的悉心教导,组织既然把重任交到我手上,我必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组织信任和家人期许。”
杯盏相碰,清脆声响落地。
主位上的程继先抬手,拐杖轻轻敲了敲实木桌腿,声响沉闷,瞬间压住席间喧闹。
“少英,收一收,在家里吃饭,不是你的单位办公室,不用搞这套官样说辞。”
程少英立刻收敛姿态,放下酒杯,微微躬身,“是,爸,我谨记您的话。”
身居高位、气场十足的大员,在老爷子面前,依旧是俯首听话的晚辈。
程继先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别的暂且不说,你之前答应我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联系上我的救命恩人?”
程少英立刻正色应答,“爸,我一直记着这事,早已派人核查清楚了。”
“那位年轻人名叫何凯,现在在云阳省的一个县级市担任市长,我已经和那边对接上了,只要他来京城,我第一时间带他登门,让您当面致谢。”
闻言,程继先苍老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光彩,拐杖再次轻点地面,语气坚定。
“越快越好,我们程家世世代代,最重知恩图报,那天若无他出手,我早已没了今日,这位年轻人,我必须亲自见一面,这事情办不好小心我抽你!”
“您说得对。”
程少英点头应声,顺势接话,“刚好开远马上要赴云阳任职,正好可以就近多观察、考察一下这位年轻人。”
程继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一旁的杨开远适时起身,语气诚恳汇报。
“爸,我白天特意给云阳省前任书记梁振邦打了电话,专门询问了这个叫何凯的年轻人的情况。”
“老梁对他评价极高,说这年轻人品行端正,眼里容不下半点歪风邪气,是实打实的实干型好苗子。”
“那就好!”
程继先轻轻摆手,“你们吃完早些休息。”
众人连忙起身,有序散去,各自安顿歇息。
待老爷子安顿妥当、疲惫睡下,程少英单独把杨开远叫进了书房。
书房隔音极佳,窗外夜色沉沉,屋内只剩一盏暖灯,气氛瞬间肃穆下来。
两人落座,程少英抽出两支烟,随手丢给杨开远一支。
“开远,关于何凯,我跟你交个底。”
“你到云阳上任初期,不要刻意表露身份,也别主动刻意接近,先观察,看清他的底色、能力和心性。”
杨开远指尖捏着香烟,没有点燃,瞬间领会其意。
“大哥的意思,是让我先考察一番,分辨他是可塑之才,还是徒有虚名的草包?”
程少英轻笑一声,微微摇头。
“草包基本不可能,老梁深耕官场多年,眼光极准,能被他倾力扶持、全力举荐的人,绝对有真本事。”
“我明白。”
杨开远点头,语气沉稳,“我清楚何凯是老梁特意放到柳城,用来整顿地方乱象、肃清歪风的尖刀,我上任后会支持他,明面上适当疏远,不搞特殊关照,避免给他惹麻烦,也免得惹人非议。”
程少英面露赞许,缓缓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彻底凝重下来。
“你这次赴任云阳,看着是正常调任,实则身负重任。”
“这几年国内楼市泡沫堆积,风险空前严峻,隐患极大,尤其是云阳的金家,依仗本土根基,疯狂向外扩张布局,步子迈得太大,野心过剩,已然成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杨开远指尖轻轻摩挲着烟身,眉头紧锁,沉声接话。
“老梁也跟我通过气,他在任期间,一直想给楼市降温,可地方要政绩、要经济数据,层层阻力巨大,很多调控政策落地就打折扣,推行起来举步维艰。”
“再难也要啃下这块硬骨头。”
程少英身子微倾,语气严肃,“你是现阶段最年轻的正部级干部,组织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守住初心、保住冲劲,彻底化解这场地方经济隐患。”
杨开远重重点头,脸上再无半分松弛,满眼凝重。
他比谁都清楚,云阳这一任省委书记,是妥妥的烫手山芋。
金家盘踞多年,根基深厚、关系盘杂,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数不胜数。
这场博弈,凶险重重,难度极大。
“大哥,我心里有数!”
杨开远语气坚定,“风险我看得见,但组织托付的重任,我必定全力以赴,哪怕前路再难,我也会尽力拆掉金家这颗雷,稳住云阳的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