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靠在椅背上,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怎么,现在知道扛压力、上强度了?”
王辉双手交握,来回搓了搓掌心,脸上满是憋屈,一副有苦没处说的模样。
“何市长,我以前在省厅只管具体业务,一板一眼按规章办事就行,省心省力。”
“可这个市局局长的位置,我是真坐的憋屈,底下这帮人,表面上规规矩矩、俯首帖耳,开会随声附和、表态积极得很,阳奉阴违、处处掣肘,小动作不断。天天跟这群人打太极、耗心力,真的太累了。”
何凯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
“你觉得憋屈?那我呢?”
“从睢山县一路到柳城市,我什么时候顺风顺水过?哪一步不是被人层层掣肘、暗中牵制?要是但凡遇到点阻力,就想着找上级、调人手、换环境,我现在怕是早就躺平摆烂了。”
王辉嘴唇动了动,瞬间哑口无言,低头沉默下来。
确实,他这点困境,比起何凯步步为营、艰难破局的经历,根本不值一提。
何凯看他收敛了浮躁,抬手递出一支烟,轻轻推到他面前。
“王辉,外部的助力、上级的撑腰,只能帮你兜底,不能帮你干活,队伍内部的人心、局面,终究只能靠你自己稳住、掌控,多琢磨、多动脑,硬碰硬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学会迂回破局。”
王辉捏起烟,指尖摩挲着烟身,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执拗。
“我就是想踏踏实实把公安队伍整顿好,把工作干出彩,不想天天在内耗里浪费精力。”
“我懂你的心思,也信你的能力。”
何凯坐直身子,目光真诚,缓缓开口。
“但你要记住,所有的驾驭能力,都是被复杂局面逼出来的,等哪天你能稳稳拿捏住这群老油条,让他们不敢偷懒、不敢掣肘、只能踏实干活,就说明你的心性和格局,又上了一个大台阶。”
王辉猛地抬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诧异。
“这都是您一路走来的体会?”
“不然呢?”何凯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过往的沉淀。
“省纪委秘书的日子暂且不提,我下放基层的第一个岗位,就是黑山镇党委书记,那时候我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人生地不熟、无依无靠,整个镇子的老干部抱团排外,处处给我挖坑使绊子,还不是一点点咬着牙挺过来,硬生生撕开了局面?”
王辉沉默良久,重重点头,眼底的浮躁尽数褪去,多了几分坚定。
“行,何市长,我听您的,沉下心慢慢磨,试着自己掌控局面。”
“不是试着。”何凯语气微沉,纠正道。
“你必须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但切记一点,任何决策、任何动作,提前推演所有后果,谋定而后动,绝不冲动行事,官场博弈,一步错,步步错。”
王辉郑重应声,起身告辞,眉宇间的急躁彻底褪去,多了几分沉稳笃定。
办公室重归安静。
何凯抬手看了眼时间,离下一场会议还有空余。
他稍作思索,拿起外套起身出门,打算去市医院一趟。
他和顾明山,在市委班子里素来针锋相对,会议上屡屡剑拔弩张,私下博弈不断、矛盾颇深,算得上水火不容。
但不可否认,顾明山是柳城班子的一把手、是本地深耕多年的老班长。
无论私下争斗如何,面上的礼数、格局必须到位。
市医院VIP病房此刻冷冷清清,窗外光线昏暗,屋内安静地压抑,除了陪护护工,再无旁人探望。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市一中校长办公室,此刻宾客盈门、茶水飘香,热闹的截然不同。
李艾端坐在办公桌后,褪去了往日教书育人的温和儒雅,眉眼间满是焦灼与算计。
她特意抽空,悄悄宴请了市公安局两名副局长,李平山和范宏江。
两人都是顾明山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下属,是顾系的核心人脉,也是眼下能帮顾海亮周旋的关键人物。
顾明山身居高位,顾虑太多、牵绊太重,碍于市委书记的身份,绝不能公然插手刑事案件、徇私捞人,只能硬生生憋着。
但李艾不管这些。
在她眼里,丈夫满脑子只有仕途官位,为了自己的前程,连亲生儿子都能狠心舍弃。
她顾不得什么规矩体面,只想赶紧把顾海亮从里面捞出来。
办公桌旁,李艾弯腰打开柜子,取出两个包装朴素、看着毫不起眼的茶叶礼盒,轻轻摆放在茶几中央。
谁都清楚这里面是什么。
但李艾的身份是顾明山的老婆,他们哪里敢收。
李平山和范宏江立刻起身,神色拘谨。
“嫂子,您这太客气了,我们哪能收您的东西。”
李艾抬手打断他的客套,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在学校就别叫嫂子,不合规矩,就是我老家自留的的一点新茶,不值钱,你们带回去尝尝鲜,纯粹人情往来。”
两人对视一眼,顺势坐下,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意。
“李校长太周到了。我们都是顾书记栽培起来的人,本该多帮衬,您实在没必要这么客气。”
“坐下聊吧。”
李艾抬手示意,身子微微前倾,眉眼间的温和尽数褪去。
“老顾身份特殊,很多事不方便出面,海亮这孩子就是一时糊涂、年轻冲动,说到底也是被人针对了,有人为了扳倒老顾,不择手段,连一个孩子的过失都要无限放大,赶尽杀绝。”
范宏江轻轻叹了口气,坐姿端正,语气满是无奈。
“李校长,我们心里都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可现在市局变天了,王辉空降掌权,这人油盐不进、太过较真,凡事只讲规矩、不讲人情,以前郭涛局长在的时候,我们还能周旋疏通,现在我们两个副职,根本插不上手,实在是一言难尽。”
“没错。”李平山立刻附和,眼底带着几分怨气。
“自打何市长来了柳城,大刀阔斧整顿,到处挑问题、破格局,整个官场被搅得鸡飞狗跳,我们这些老人处处受限、寸步难行。”
李艾缓缓坐回座椅,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神色沉静。
“我今天特意请二位过来,也是不得已,我不方便去市局抛头露面,只能麻烦你们。”
“海亮的案子,能不能想想办法,办个取保候审,先让孩子出来?”
李平山微微皱眉,轻轻摇头。
“李校长,我们私下早就商量过,也试着铺垫过,奈何王辉底线太硬,根本不通融,我们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我知道你们难。”
李艾点头,伸手拿起随身手包,拉开拉链,抽出几张装订整齐的纸质文件,递了过去。
李平山连忙接过,快速翻阅几页,随即转手递给身旁的范宏江。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起,两人越看眼神越亮,紧绷的神色渐渐舒展。
范宏江看完最后一页,长长松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底气。
“李校长,您这步棋走得太关键了,省级权威医院出具的精神鉴定报告,时机卡得刚刚好,有这份东西兜底,就算是何凯、王辉想硬卡,也没有合理的说辞,根本顶不住舆论和程序压力。”
李艾抬眼看向两人,语气恳切。
“李局长,你是市局常务副局长,手里有实权、有话语权,就当帮老顾、帮我一个忙,通融一次,先让海亮取保候审出来,后续的事情,我们再慢慢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