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紧绷,窗外的风声透过玻璃缝隙钻进来,轻轻拂过桌面,却吹不散办公室内的氛围。
何凯神色未变,抬手从烟盒抽出一支烟,指尖轻弹,稳稳丢到王辉面前的桌面上。
“看你火急火燎的,先别急,抽支烟,慢慢说。”
王辉低头瞥了眼香烟,指尖搭上去,却没有拿起点火的意思。
此刻他心里压着惊天大案,哪里有半分松弛的心思。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在桌沿,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重。
“何市长,没时间抽烟缓神了,我这边出了大事,一桩特大非法集资案,线索已经彻底坐实。”
何凯原本松弛的肩线骤然一收,眼底的闲适瞬间褪去。
“是线索不是证据啊?怎么,案子牵扯到咱们柳城?”
“对,不止是牵扯,完全就是本土源头。”
王辉点头,语气凝重,“幕后操盘的,就是金安地产的周建明。”
嗡的一声。
何凯心口轻轻一震,下意识吸了一口凉气。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叠厚厚的卷宗,封皮厚重,边角崭新,是经侦大队连夜整理出来的第一手材料。
指尖划过纸面,他本想快速翻阅,可里面各种证据截图、举报笔录密密麻麻,内容繁杂琐碎。
何凯干脆合上卷宗,将整叠资料轻轻搁回桌面。
“我也没时间细看,王辉啊,你捡重点说,来龙去脉、涉案规模、目前进展,一一讲清楚。”
王辉没有半句废话,条理清晰地把整件事和盘托出。
从魔都空壳康养公司包装项目、免费养老引流,到高息诱惑老人投资、层层洗白资金,再到金安地产吸纳赃钱填补项目窟窿,整套完整的诈骗链路、洗钱手法,尽数汇报。
短短几分钟,一桩横跨多省、专坑老年群体的惊天骗局,脉络彻底清晰。
何凯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指节无意识轻轻叩着桌面,节奏缓慢却有力。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三十亿级别的非法集资,受害者遍布全国多个省市,人数无从统计,资金流向错综复杂。
一旦彻底爆雷,无数老人毕生积蓄血本无归,连锁维权、上访、舆情风波会瞬间席卷开来。
到那时,对柳城来说,就是一场足以颠覆全年工作、撼动官场格局的超级海啸。
沉寂两秒,何凯迅速收敛思绪,语气果断,当场拍板部署。
“王辉,你立刻向省厅岳山河厅长专项汇报,这件事级别太高、牵扯太广,你们市局单打独斗根本扛不住,必须由省厅牵头统筹,第一时间冻结涉案账户、查封资金链路,能保住一分是一分,最大限度止损,守住老百姓的血汗钱。”
“我在路上就已经汇报完了。”
王辉微微抬手,语速极快地回话。
“卷宗电子版、初步核查证据、资金流水线索,我第一时间同步省厅了,经侦大队全员停休、秘密办案,已经启动外围摸排、人员布控,全程秘密侦查,没有放出半点风声。”
何凯眼神锐利,微微摇头。
“不够。”
“市局人手、权限、跨区域协调能力都有限,跨省办案、异地查封,咱们根本插不上手,岳厅长那边是什么态度?”
“高度重视。”
王辉正色道,“岳厅长已经暂停手头所有常规工作,专门督办此案,今天之内,省厅专项工作组就会下沉柳城,统一调度行动。”
何凯闻言,后背微微靠向椅背,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但眼底的凝重丝毫未减。
金安地产,金俊山旗下扎根柳城的核心子公司。
此前金苑御府烂尾四年,土地闲置、账面亏空、债务缠身,看似是无解的民生烂摊子,实则是对方藏在柳城的利益巢穴。
之前受限于维稳风险、账面数据、历史遗留问题,强行收回地块只会得不偿失,还会变相帮对方金蝉脱壳,等于硬生生啃下一块咬不动的硬骨头。
可现在,峰回路转。
土地死局破不了,那就从刑事案切入。
非法集资、洗钱操盘,桩桩件件都是触碰红线的重罪,是能直接连根拔起的致命破绽。
这颗盘踞柳城多年的毒瘤、陈年脓包,终于有了彻底捅破、连根铲除的机会。
何凯猛地直起身板,目光锁定王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链路完整、证据扎实,只要查实周建明作为金安地产法人,深度参与操盘、统筹运作,不用犹豫,直接立案拘捕,先行控制核心人员。”
王辉面露难色,轻轻摇头。
“何市长,这也是我最着急的地方,目前外围线索、资金流向、诈骗链路全部做实,但缺少周建明直接操盘、亲自授意的核心实锤,他躲在幕后遥控,全程隐身,没有留下直接涉案的口供和签字,还差最后一步侦查闭环。”
“那就抢时间。”
何凯语速陡然加快,气场全开。
“连夜深挖、全线突破、加急取证!这种案子,晚一天就多一分变数,晚一刻就有可能走漏风声、让人串供跑路、销毁证据,必须快、准、狠!”
说完,他压下心头急切,耐着性子重新拿起桌上的卷宗,一页页仔细翻阅。
白纸黑字的举报记录、合同条款、流水明细,足以实锤这是一场精心策划、长期运作的特大非法集资诈骗案,铁证如山,无从抵赖。
但翻遍所有材料,确实没有能够直接钉死周建明,乃至背后金俊山的核心证据。
幕后之人,藏得太深、手段太稳。
何凯抬手抓起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
这件案子早已超出柳城市的处置范畴,跨省受害、异地注册公司、多层洗钱布局,别说是市局,就算是省厅单独处置,也有诸多权限壁垒、协调难题。
想要彻底彻查、全线打通、一查到底,必须惊动省委。
电话接通,秘书简单问询后,立刻转接杨开远。
听筒里传来沉稳的呼吸声,杨开远的声音不急不缓,“说。”
何凯没有半句铺垫,开门见山,条理清晰地将金安地产特大非法集资案的始末、涉案规模、侦查现状、存在难点,一一汇报。
最后,他将自己的判断和破局思路全盘托出。
“杨书记,这桩案子,是撕开柳城本土利益壁垒、刺破多年积弊脓包的最佳突破口,金苑御府土地死局无解,但此案是刑事重罪,有据可查、有法可依,足以撬动全盘。”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短暂的寂静里,暗藏着高层的权衡与决断。
随后,杨开远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笃定的魄力。
“何凯,情况我清楚了,这件事危害太大了,但机会同样难得,你说得没错,这就是我们等的破局时机。”
“我明白您的顾虑。”
何凯顺势接话,态度谦逊且立场坚定,“岳厅长已经介入督办,但案子牵扯魔都及多个外省,层级协调难度极大,单凭公安系统,很难彻底打通所有关卡。”
“不用你顾虑协调问题。”
杨开远直接打断,语气果决。
“这个案子要跨省对接、异地协查、层级统筹,由我亲自出面协调,我立刻通知岳山河到省委汇报,我们省委来调度,你们柳城方面,守住底线、稳住节奏、闭环侦查,盯死所有在柳城的涉案人员,一个都不能跑,一丝证据都不能漏。”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何凯应声落地,语气铿锵有力。
挂断电话的瞬间,办公室里压着的沉重气氛,骤然消散大半。
有省委一把手兜底撑腰,所有协调难题、层级阻力、异地壁垒,尽数扫清。
一旁的王辉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彻底舒展。
他拿起桌上的烟,快速点燃,狠狠吸了两大口,烟雾缓缓吐出,眼底的疲惫尽数浮现。
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放松,他终于敢吐露出积压已久的苦水。
“何市长,趁着这会儿局势明朗、压力暂缓,我也跟您吐个实话、提个请求。”
何凯侧头看向他,神色平和。
“说。”
王辉弹了弹烟灰,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疲惫,语气满是无奈。
“您是真不知道,我这阵子在市局干活,简直是负重奔跑、举步维艰。”
“我从省厅下来整顿队伍,换了几个大队长和办公室主任,看着动静不小,实则根本动不了根基,那几个副局长个个老油条,明面服从指挥,背地里处处掣肘、软抵抗,出工不出力、遇事就甩锅。”
“顾明山车祸案、这次的非法集资大案,个个都是硬骨头,全程都是我和程兵这帮自己人顶着压力死扛,其他人全程观望避事,半点力都不出。”
他苦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诙谐的吐槽,却满是真心实意的憋屈。
“我这哪里是市局局长,简直是单打独斗的救火队员,天天累死累活,身后还有人拖后腿,实在熬不动了。”
“何市长,能不能帮我协调一下,把那两个最不作为、最拖后腿的副局长,直接交流调离清江市?不求提拔重用,只求换两个能干事、肯干事、听指挥的人,我也能轻装上阵,专心办案、整顿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