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发酵速度,快得超乎所有人想象。
当天上午,省纪委直接下发指令,将赵锐、郝春来两人统一移交清江市纪委留置审查。
整套流程干净利落,没有给柳城市委半点插手斡旋的空间。
一夜之间,顾明山深耕柳城多年的嫡系臂膀,直接被斩断一截。
市纪委书记空缺的消息,顺势被摆上台面,成了整个柳城官场最火热的议题。
无数人暗自揣测、暗中站队,各路人马蠢蠢欲动,都想抢占这个关键实权岗位。
顾明山再也躺不住了。
原本还借着养伤为由,躲在干部病房缓冲局势、静观其变的他,当天一早便主动办理了出院手续。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他靠在后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眼底阴云不散。
他心里清楚,高平这场扫黄风暴,明面是省委杨书记调研时一句整顿风气的随口批示引发,是纯粹的巧合整治。
可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从头到尾,都绕不开何凯。
时机太巧、落点太准,刚好精准打掉他最得力的两名心腹,精准戳破柳城官场的固有平衡。
后续的人事敲定,更是彻底打碎了顾明山的翻盘念想。
针对柳城市纪委书记空缺一事,柳城市委第一时间上报推荐人选,结果被省纪委、清江市纪委双双驳回,态度强硬、不留余地。
上层态度十分明确:本次柳城市纪委书记,将由省里直接空降,杜绝本地人情干扰,彻底肃清基层风气。
消息传回柳城,官场内外一片哗然。
何凯坐在办公室里,听完汇报,指尖轻轻敲了敲办公桌边缘,眼底掠过一丝淡笑。
他打心底里赞同这个安排。
柳城官场盘根错节、人情羁绊太深,本地干部早已深陷利益圈子,根本下不去狠手自查自纠。
省里空降纪委书记,就是刺破僵局的一剂猛药,专治积弊沉疴。
风波不停,连锁反应还在持续发酵。
身陷留置的郝春来,彻底没了往日的嚣张底气。
大概是认清了自己大势已去,想搏一个坦白从宽的宽大处理,他被关押的当天,便主动开口全盘招供,竹筒倒豆子一般,吐出了大量隐藏多年的内幕。
睢龙集团拨付的沙屿镇巨额土地补偿款,完整流向终于水落石出。
这笔专项款项,绝大部分被郝春来私自挪用截留。
一部分用来填补历届班子遗留的烂账、隐形窟窿,稳住各方利益关系。
剩下的大头,则被他联合几名核心人员,通过虚列工程、虚报补贴、拆分名目等各种手段,层层辗转,最终尽数落入私人腰包。
反观那些真正拿到补偿的底层村干部、关系户,到手钱款加起来甚至不足百万。
巨大的资金落差,触目惊心。
随着调查深入,一张扎根沙屿镇多年的贪腐小圈子彻底曝光,牵扯出副镇长、镇纪检委员、镇组织委员三名镇管干部,连同郝春来一共四人,全员落马。
由于四人职级均属柳城市管辖范围,清江市纪委依规办结核心证据后,将整起案件卷宗、涉案人员统一移交柳城市纪委,等待后续依规处置。
一场风暴,几乎掀翻了半个沙屿镇的领导班子。
唯独镇长刘强,安然脱身,却也彻底被磨掉了心气。
经过纪委人员一整夜轮番问话、反复敲打,看着身边同僚尽数落马、官场黑暗尽数暴露,刘强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疲惫与自我怀疑。
他见过底层村民的无助,见过同僚的贪婪无耻,也亲身体会过体制内的派系打压、双标针对。一夜煎熬,曾经的热血热忱,几乎被消磨殆尽。
当天下午,一份手写辞呈几经辗转,最终稳稳落在了何凯的办公桌上。
雪白的稿纸上,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无力的颓然。
何凯盯着辞呈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沉默良久。
没有愤怒,没有惋惜,只剩一声无声的感慨。
他抬手按下座机,拨通张妍的内线。
“让刘强来我办公室一趟。”
二十分钟后,刘强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一身正装穿戴整齐,却身姿紧绷,肩膀微微收拢,脚步放得很轻,举手投足间满是拘谨局促。
一夜未眠的眼底布满红血丝,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整个人透着浓浓的疲惫与消沉。
“何市长!”他微微低头,出声问好。
“坐,不用拘束。”何凯抬了抬下巴,语气平和松弛,没有半点上位者的压迫感。
刘强依言落座,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浑身紧绷,丝毫不敢放松。
沉默几秒后,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浓浓的自我否定。
“何市长,您应该是想劝我留下来,说实话,我认真想了一整晚,我真的不适合当官,或许我还是回去做我的老本行,当律师更合适。”
何凯闻言笑了笑,身子微微后靠,避开了他的话头,语气随和。
“今天不谈工作上下级,你不用把我当市长,我比你年长几岁,就当是大哥跟你掏心窝聊聊天。”
刘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愧疚,声音微微发哑。
“何市长,我是真心实意想辞职,我心里清楚,我能坐上沙屿镇镇长这个位置,全靠您极力举荐、一路扶持,可我现在属实力不从心,辜负了您的信任。”
何凯轻轻摇头,指尖搭在桌面,语气平缓,带着切身的共情。
“刘强,你别忘了,我也是学法律出身。当年我研究生毕业,选调进清江市卫生局,整整三年,被人处处压制、刻意边缘化,手里没权、办事难办,处处受制于人。”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过往的沉淀,“我曾经也以为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难堪与污点,后来才明白,正是那三年的蛰伏与磨砺,磨出了我的耐性,看清了人情冷暖,也练就了办事的底气,是我最宝贵的财富。”
刘强怔怔看着何凯,眼神里多了几分动容,却依旧底气不足。
“您的经历我听过一些,可我真的做不到您这么坚韧,我现在看着镇上的烂摊子、人心复杂的班子,真的有点扛不住。”
“没人天生就适合坐某个位置,也没人天生自带能力。”
何凯语气笃定,眼神清亮,“我后来借调去纪委,也是从零开始,靠着实打实办案、硬碰硬做事,才慢慢被领导赏识、站稳脚跟。”
“顺风顺水的安乐窝,练不出真本事,人人都想待在舒服的环境里,可只有遍地狼藉、处处掣肘的烂摊子,才能真正磨炼人,现在的沙屿镇,看着棘手,恰恰是你证明自己、站稳脚跟的最好舞台。”
刘强垂眸看着地面,喉结轻轻滚动,语气依旧带着浓重的自我怀疑。
“可我真的怀疑自己的能力,我怕我撑不起来,怕再次辜负您的期待。”
何凯看着他颓靡却未彻底摆烂的模样,缓缓笑了,语气松弛却字字有力。
“能力从来不是天生自带的,都是一步步摔打出来的,我不给你施压,也不强迫你表态。”
他抬手,指了指桌角的辞呈。
“这份辞呈,我先替你收着。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回家好好沉淀、仔细考虑,三天之后,你要是依旧坚持这个想法,认定自己不是这块料,我立刻签字放行,绝不拦你,也算我何凯看走了人。”
刘强猛地抬头,撞进何凯坚定、信任且从容的眼神里。
那双眼沉稳有力,没有苛责、没有失望,只有笃定的期许。
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动,沉默片刻,缓缓挺直腰背,双手撑着椅面,慢慢站起身。
原本涣散的眼底,悄然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