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春来落马留置,沙屿镇党委一把手的位置彻底空了出来。
短短几天,沙屿镇班子半数骨干接连出事,镇上人心浮动,流言四起,又是一次彻底的权力真空。
何凯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光滑的木纹,心里已然拿定主意。
这一次,他打算彻底打破柳城官场固有的用人惯性,再次把年轻干部推上前台。
官场里太多人根深蒂固地觉得,年轻等于不稳、年轻等于无能,习惯性压着后生晚辈,给老资历让路。
他偏偏要借着这次空位,打一场不一样的用人局。
不光是补齐岗位空缺,更要给全市所有蛰伏实干、备受压制的年轻干部立一个标杆、提一口气。
就像刘强。
这批年轻人有学识、有底线、肯实干,绝非无能之辈。
只是他们踏入官场以来,常年深陷派系拉扯,干的都是最累最杂的活。
功劳被那些无所事事的领导拿走,付出被无视。
他们一次次受挫、一次次寒心。
原本饱满的锐气和底气,早就被日复一日的内耗磨得一干二净。
何凯抬手拿起座机,拨通内线电话。
“慧玲,来我办公室一趟。”
没过多久,新任市府办主任杨慧玲推门而入,她刚接手岗位没几天,还在磨合交接工作,整个人状态紧绷却干练,走路脚步轻快,眼底带着新人履职的拘谨与热忱。
“何市长,您找我?”
何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落座。
“坐,给你安排个任务。”
杨慧玲顺势坐下,腰背挺直,“您尽管安排!这几天我一直在对接交接工作,熟悉各项流程,手里反倒没什么急事,闲得浑身不自在,就怕坐久了把工作状态坐散了。”
何凯被她直白的模样逗得轻笑一声,语气松弛。
“正好,给你找点事忙活,你基层经验足,以前也当过镇长,最懂乡镇干部的难处,你待会带上张妍,一起去一趟沙屿镇。”
杨慧玲眼神一动,瞬间反应过来。
“您是说……前段时间递辞呈的那个刘强镇长?”
“就是他。”
何凯点头,神色认真几分,“你跟他好好聊聊,不用讲官话套话,就实打实交心,他现在不是没能力,是没信心、没底气,你帮我稳住他,让他重新站起来,只要他能扛过这关,后续市里推进基层工作,会顺畅太多。”
杨慧玲立刻站起身,站姿利落干脆。
“我明白了何市长,保证完成任务,基层干部的委屈和内耗,我太清楚了,我一定好好开导他。”
“嗯!”
何凯看着她,语气郑重补充,“你替我转告他,不管外界怎么折腾、不管旁人怎么议论,我始终看好他,我希望他咬牙坚持住,别当逃兵。”
“好,我一字不落带到。”
杨慧玲应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何凯抬手抽出一支烟,点燃后浅浅吸了一口,淡白色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烟雾缭绕间,他心底的决心愈发坚定。
不管刘强最终选择留下还是辞职,他提拔重用年轻干部的思路,绝不会变。
柳城官场积弊太深,圈子固化、论资排辈、任人唯亲,老派系盘根错节,死死攥着权力不放。
想要破局,就必须注入新鲜血液。
用人不拘泥派系、不看背景,只看能力、只看担当。
沙屿镇党委书记的空缺岗位,就是他撬动整个柳城用人格局的第一步。
想到这里,他掐灭烟蒂,起身拿起桌上衣料外套,打算去往市委大楼,当面和顾明山沟通这次人事调整。
与此同时,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氛围全然不同。
秋日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洒入,落在办公桌上,却驱不散屋内沉闷压抑的气氛。
顾明山披着一件深色薄外套,慵懒靠在真皮座椅上,双腿舒展,指尖随意搭在扶手边缘,静静听着身前两人汇报近况。
市副书记李向军、市委秘书长陈雅琴并肩坐在沙发上,神色各异,低声交谈。
率先开口的是李向军,他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李书记,我刚听到一个新鲜消息,沙屿镇那个新任镇长刘强,把辞呈递到何市长手里了。”
他转头看向陈雅琴,眼底戏谑更甚,“这小伙子真是有意思,屁股还没把镇长的椅子坐热乎,就想着跑路辞职,真是闻所未闻。”
陈雅琴微微点头,“没错,李书记,是市府办内部传出来的消息,属实。”
李向军嗤笑一声,肩膀微微晃动,语气满是看好戏的姿态。
“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何凯当初力排众议、极力举荐,把这么一个新人推上镇长岗位,现在倒好,当事人自己打退堂鼓要辞职,我倒是巴不得他赶紧走,等常委会开会,我看何凯还有什么脸面替那些年轻人叫板、提干部任职改革!”
顾明山闻言,缓缓直起倚靠的身子,神色平淡,出声敲打一句。
“向军,话别说太满,也别落井下石。”
说完,他抬眼看向陈雅琴,语气沉稳发问。
“何凯那边,批了他的辞呈没有?”
陈雅琴坐姿微正,连忙如实汇报,“还没有,何市长压下来了,没签字批准,据说给了刘强三天缓冲期,三天之后如果刘强依旧执意要走,他才会放行。”
顾明山闻言,重新靠回椅背,眼底掠过一丝深意,淡淡吐出两个字。
“那就等着!”
李向军脸上的戏谑瞬间收敛,神色郑重几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开口。
“书记,有件事我一直琢磨不透,赵锐和郝春来这一出,未免太巧了,您说,会不会是何凯在背后操盘?他在纪委系统人脉深厚,公安局王辉又是他绝对的心腹,想布这么一个局,完全有能力、有条件。”
办公室瞬间陷入沉寂。
顾明山双唇紧抿,眼皮微垂,一言不发,没有任何表态。
一旁的陈雅琴连忙接话,“是啊,这个何凯实在是太狡猾了,给赵书记搞了一个圈套...”
"好了,这样的话不要说了!
顾明山粗暴地打断了陈雅琴的话,“这事也不能全怪别人,主要是这个郝春来太蠢、太贪、太没底线,好好的局面,硬生生被自己玩崩了,还把赵锐拖了进去。”
陈雅琴认真的点了点头,“正常出去娱乐、违规吃喝顶多就是作风问题,内部通报、诫勉谈话就能摆平,不至于伤筋动骨,可他倒好,敢用掺了违禁品的香烟,直接把作风问题升级成刑事案件,性质彻底变了。”
李向军连连点头,语气惋惜又气愤。
“没错!这就是自作自受!嫖娼只是行政处罚,很多时候内部就能消化,沾上违禁品,就是触碰法律红线、涉嫌刑事犯罪,省纪委、上级部门必须介入彻查,谁来都兜不住,好好的一盘棋,被他彻底下烂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得热火朝天。
主位上的顾明山,再次沉默不语,神色晦暗不明。
他不是没想法,只是身居一城一把手的位置,每一句话都举足轻重,绝不能随口表态。
眼下局势敏感、派系拉扯激烈,任何一句随口的评价,都可能被人断章取义、当成把柄,日后反噬自身、陷入被动。
沉默片刻,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失望,终止这个话题。
“这两个人,不提也罢,枉我平日悉心栽培、刻意扶持,关键时候掉链子,辜负了我一片苦心。”
话题就此打住,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陈雅琴眼珠轻轻转动,犹豫几秒,还是开口提起了眼下最棘手的人事问题,语气带着几分焦灼。
“书记,有件事我们必须提前谋划,这次省纪委态度强硬,直接驳回了我们的推荐人选,明确要空降新的市纪委书记。”
她微微蹙眉,“您看要不要联系一下省里的韩书记,提前疏通一下关系、递个话?别到头来空降下来一个油盐不进的愣头青,不懂柳城本地情况,一刀切开展工作,到时候咱们市里的工作推进只会处处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