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城市霓虹褪去大半热度。
顾明山打车回到家里。
这里是柳城市委的家属院,规整的独栋小楼矗立在夜色里,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清。
他从陈雅琴的住处离开后,一路沉默,心底的不安始终萦绕不散。
何凯、牛管军、王辉三人私下吃火锅的事,转瞬就传到了陈雅琴耳中,足以说明如今的柳城官场,早已是人眼遍布、处处监听。
旁人正常聚餐尚且被层层上报,那他深夜滞留离异女干部的住所,一旦被有心人抓拍拿捏,就是实打实的生活作风问题。
身居高位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把柄看似细碎,却最容易被无限放大,足以撼动多年根基,难缠又致命。
推开门,房间内没有半点人气。
家里寂静异常,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
李艾依旧没回来。
顾明山抬手按亮壁灯,指尖划过微凉的沙发靠背,眼底毫无波澜。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他和李艾的婚姻,早已是名存实亡的空壳。
两人除了共有一个儿子顾明亮,再无半点牵绊。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各有生活、互不干涉,白天是体面的干部夫妻,夜晚是同住一屋的陌生人。
李艾心知他在外的种种纠葛,从不点破。
他也对李艾的晚归与应酬视而不见。
彼此心照不宣,守着体面,熬着死水一样的婚姻。
顾明山脱去外套,靠在沙发上点开电视,任由嘈杂的电视节目填满空荡的屋子,闭目养神,静静等候。
一直到夜里十一点多,门锁终于传来轻响。
李艾推门而入,一身正装未卸,妆容精致,显然也是刚结束在外的应酬。
抬眼看见沙发上静坐的顾明山,她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意外。
“怎么,今晚回来这么早?”
顾明山睁眼,目光淡淡扫过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也不晚。”
李艾随手将手提包丢在沙发角落,抬手褪去外套搭在扶手上,没做半句寒暄,转身直面顾明山,眉眼瞬间绷紧,满是戾气。
“我不跟你绕弯子,我就问你,儿子的事,你到底管不管?”
顾明山抬手摘下眼镜,随手丢在玻璃茶几上,镜架磕碰发出一声脆响。
“你是不是私下找了公安的人,打算给明亮办取保候审,还准备给他做精神鉴定洗白?”
李艾眉头死死拧起,语气带着质问:“顾明山,你这是不想管你儿子了?”
“我不是不管,是你在找死!”
顾明山身体微微前倾,眼底压着沉沉怒火,“现在省里死死盯着柳城,省纪委直接空降一个处长代管市纪委,全城风声鹤唳!你这个时候顶风操作,强行洗白,一旦败露,不仅明亮救不出来,我们全家都要被拖下水!”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李艾最后的理智。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骤然扭曲,胸口剧烈起伏。
一言不发地伸手抓起茶几遥控器,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咔哒”一声关掉电视,彻底掐断屋内唯一的声响。
下一秒,她手腕猛扬。
啪!
遥控器狠狠砸在茶几上,塑料外壳瞬间碎裂,细小的碎片四散飞溅。
“顾明山,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李艾声音陡然拔高,积压多年的委屈尽数爆发,“你现在身居高位,事事算计、处处自保,全然忘了我们母子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当年在镇上工作,天天扎根岗位、不着家,我一边教书一边带孩子,实在没办法,只能把年幼的明亮锁在办公室!一堂课四五十分钟,孩子孤零零一个人,哭到喘不上气、哭到嗓子沙哑,你过问过一句、心疼过一秒吗?”
聒噪的控诉彻底惹恼了顾明山。
他抬手狠狠拍在沙发扶手上,一声闷响炸开。
“够了!”
顾明山双目赤红,语气凌厉刺骨,“顾明亮就是被你亲手惯坏的!平日里骄纵任性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这次雇凶伤人,阴差阳错差点亲手撞死自己的父亲,这是重罪!是要命的国法大案!”
“那只是意外!”李艾红着眼眶嘶吼,不肯认错半分。
“意外?”
顾明山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塌。
砰!
他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玻璃茶几上。
碎裂的遥控器尖角瞬间扎进掌心,锋利的碎片划破皮肉,温热的鲜血立刻涌出,顺着指缝滑落,染红光洁的台面。
钻心的刺痛席卷全身,顾明山却浑然不觉,眼神死死盯着李艾,满是冰冷的后怕。
“你告诉我这是意外?倘若那天我没有临时和何凯换车,被撞死的就是在任市长!一个市级主官在柳城遇害,你知道这会掀起多大的风浪?这是灭顶之灾,是祸从天降!我们所有人都要跟着陪葬!”
李艾看着他流血的手掌,眼底下意识闪过一丝怯意,身子微微后撤半寸。
但这份畏惧转瞬即逝,很快被偏执与不甘覆盖,眼底只剩浓浓的不屑。
“不就是一个市长?”
李艾语气轻佻,全然不知深浅,“之前的苏建峰,资历比何凯更老,不一样被我们轻轻松松逼走了?”
“简直头发长见识短!”
顾明山气得浑身发紧,咬牙低吼,“你以为何凯是苏建峰?你以为现在的柳城,还是以前任由我们一手遮天的局面?”
“我不管他是谁、不管局势如何!”
李艾态度强硬,寸步不让,“我只要我儿子平安无事!顾明山,你怕死、怕丢官、怕毁了你的前程,我不怕!我的事情,你从今往后,少管!”
话音落下,她转身快步冲向卧室,房门被狠狠甩上,轰隆一声巨响,彻底隔绝了所有争执。
客厅瞬间死寂,只剩满地碎渣、一片狼藉,还有顾明山滴血的手掌。
他垂眸沉默两秒,神色冰冷无波,弯腰捡起散落的眼镜,抽出几张餐巾纸,慢条斯理擦掉掌心的血迹,一点点清理干净伤口。
没有多余情绪,没有半句暴怒,只剩彻骨的冷静。
收拾妥当,他起身径直走进书房,反手带上房门,将一地鸡毛的家事彻底隔绝在外。
书房灯光清冷,氛围肃穆。
顾明山抽出一支烟,点燃,仰头狠狠吸了几口,烟雾尽数吸入肺腑,压下心头翻腾的戾气。
几息过后,他将半截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碾灭星火。
胸腔的郁气积压到极致,反而沉淀出一丝缜密的算计。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拿起桌面座机,指尖稳稳按下一串熟记于心的私人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韩书记,我是顾明山,这么晚打扰您休息了。”
听筒里传来韩永伟略带疲惫的沉稳嗓音,“明山啊,出什么事了?”
顾明山微微坐直身子,刻意放低姿态,语气裹着浓重的疲惫与无力,完美摆出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韩书记,有些话考虑很久,还是得跟您汇报,柳城现在这个局面,我感觉有点扛不住了。”
“哦?”
韩永伟语气一沉,“怎么,这是想撂挑子?遇到什么难处了,直说。”
“柳城班子里面,现在风气不对头。有人私下走得很近,形成小圈子,很多工作推进处处受牵制,我想做些整顿,却有力使不出。如果组织觉得有更合适的人选,我服从安排。”
“胡说八道!”
韩永伟陡然厉声训斥,语气威严十足。
“组织把你放在柳城一把手的关键岗位,是对你的绝对信任!省纪委派处长临时代管纪委,是省里的专项整改部署,我也无权干预,你怎么能轻言退缩、推诿责任?”
顾明山继续示弱,死死咬住无力感,层层铺垫。
“韩书记,道理我都懂,可眼下的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韩永伟的语气稍稍缓和,带着上级独有的提点意味。
“你始终是柳城市委书记,是班子的一把手,哪怕是省里下派的代职干部,也是你的下属,该管就管、该纠就纠、该批评就批评,有组织给你兜底,你怕什么?他们还能翻了天不成?”
听到这句话,顾明山心底瞬间落定。
他要的,就是这句撑腰。
但他依旧没有松口,继续装出为难无奈的样子,加码控诉。
“关键是对方已经开始谋划人事,想着往里安插人手,很多做法越过了组织程序,再放任下去,班子的规矩就守不住了。”
这一次,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良久,韩永伟的声音缓缓传来,语气已然定性。
“我清楚你的顾虑了,柳城的稳定发展来之不易,这种私下结派、破坏班子团结的风气,必须遏制,你反映的问题,我会第一时间向省委主要领导汇报,同步通报清江市委,这种歪风邪气再不整治,柳城多年的大好局面,迟早会被彻底打破。”
“大好局面”四个字,外人听来是经济发展、民生安稳。
唯独顾明山心知肚明,这是他深耕柳城七年,一手搭建的人脉版图、利益格局,是他说一不二的绝对话语权。
压在心头多日的憋屈、被新人挑衅的不甘、家事纷争的烦躁,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省里大佬的默许与偏袒,就是他最坚硬的底牌。
顾明山压下心底翻涌的快意,语气愈发诚恳稳重,姿态谦卑得体。
“请韩书记放心,有组织的支持,我一定坚守岗位、稳住大局,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与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