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辉指尖抵在桌面上,死死盯着眼前李平山亲自送来的一份取保候审审批表。
这份申请表各项栏目填写得滴水不漏,层层审核,印章盖得很齐全,看着无懈可击。
就是这样一份挑不出明面毛病的材料,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案子的主角,是顾海亮。
此刻所有前置流程全部走完,现在是最后一环,只差他这个分管公安的副市长落笔签字,就能生效。
一旦落笔,顾海亮就能名正言顺走出看守所,彻底避开牢狱之灾。
办公室里,市局常务副局长李平山站在桌前,身姿端正,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
王辉抬眼,目光落在对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审慎。
“李局,所有流程都审核完毕了?”
“全部核验完毕,手续齐全,符合办理条件。”李平山应声干脆,没有丝毫拖沓。
王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力道暗藏。
“常规取保案子,科室、分局逐层上报就行,你一个常务副局长,亲自跑我办公室送材料、盯审批,属实少见。”
这话点得通透,没有直白质问,却句句戳中要害。
李平山脸上依旧挂着标准的职场浅笑,语气轻松地刻意淡化其中的特殊意味。
“王市长不用多想,就是常规取保,是担心顾海亮出去之后,出现脱逃这类风险?”
“我不担心人跑不跑。”
王辉微微摇头,眼神沉了几分,“李局长,如果换做其他人办理同样的取保候审,你还会亲自送过来吗?”
李平山表情凝固了片刻,“王市长,您是担心我们搞特殊,对吗?”
王辉摇摇头,“那你们有没有搞这个特殊?”
“王市长,我刚好审批完顺路就给您送过来了,这没什么特殊不特殊的!”
何凯哼了一声,“那好,你说说犯罪嫌疑人这段时间羁押期间的具体表现吧!”
李平山抬手指了指桌面的审批表,态度依旧稳妥,滴水不漏。
“嫌疑人羁押期间表现稳定,配合调查,所有前置审核、风险评估、材料核验,各部门全部通过,有据可查,合规合法。”
话说得面面俱到,挑不出半点错处,可越是完美,越显得刻意。
王辉心里门儿清,这就是一场精心包装的特事特办,披着合规的外衣,行的是人情变通的内里。
他抬手将表格轻轻推回原位,语气不硬不软,分寸拿捏得当。
“李局,材料先放这儿,不急这一时,我再核对一遍细节,摸清情况再说。”
李平山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空,却也不敢逼迫上位,只能微微颔首。
“行,那王市长您慢慢看!”
说完,他躬身致意,转身轻步退出办公室,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视线。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王辉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他身子向后靠在办公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捏着手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何凯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压低声音,直奔主题。
“何市长,顾海亮的取保候审材料送到我桌上了,全套手续齐全,所有前置流程走完,就差我最后签字,我一旦落笔,他今天就能从看守所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短短两秒,没有急促追问,也没有立刻表态,只有沉稳的呼吸声传来。
片刻后,何凯的声音缓缓响起,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面上手续看着规整吗?有没有明显违规、漏项的地方?”
“明面上市面无缺,挑不出毛病。”
王辉如实汇报,语气带着纠结,“但他是刑事嫌疑人,雇凶伤人情节恶劣,按理压根走不到取保这一步,偏偏流程一路绿灯,最后卡我签字,摆明了是特意安排的。”
电话那头又是短暂静默。
“压一压。”
何凯语气平稳,字字清晰,“别急着批,拖到下午晚一点再说。”
王辉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解,“何市长,既然手续齐全合规,为什么要压着?我有点没弄懂其中的门道,还有,您就不担心后面会有变数吗?”
“不用弄懂,照做就行。”
何凯的声音依旧平淡,暗藏深意,“只要最终材料依旧齐全合规,你该批就批,不用刻意卡死、也不用刻意为难。”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听筒传来嘟嘟的忙音,王辉握着手机,坐在原地愣了几秒。
他依旧没完全吃透何凯的用意,只隐约察觉,这看似简单的一纸审批表,背后藏着一盘大棋。
但他不用深究,也不必深究。
跟着何凯做事,最稳妥的方式,就是听话照做。
王辉放下手机,随手将取保材料压在一摞文件最底层,遮住大半纸面,随后俯身继续处理手头日常工作,神色恢复如常,看不出丝毫异常。
他心里清楚何凯的考量。
顾明山身居高位、老谋深算,最懂得规避风险,这种明火执仗捞儿子的事,他绝不会亲自出手,免得落下把柄、授人以渔。
可李艾不一样。
她和顾明山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两人各过各的、互不干涉,常年积攒的怨气、对儿子的执念,让她压根不在乎官场规则、不在乎仕途影响。
为了捞顾海亮,她可以不顾一切、不择手段。
这些操作,层层铺路、全员放行,看似无人牵头,实则全是李艾借着顾明山的名头施压运作。
顾明山不可能不知情,只是默认纵容,假装看不见罢了。
何凯要的,不是卡死手续、强行留人,而是拖时间、留痕迹、等风向、落伏笔。
官场博弈,很多时候不看结果,看的是过程。
一晃半个多小时过去,王辉刚处理完手头几份公文,办公室房门再次被人敲响。
敲门声不急不缓,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
王辉抬头,应声抬头,心里已然猜出七八分。
“进。”
房门推开,副市长张利民缓步走了进来。
一身正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姿态松弛,看着纯粹是串门闲聊的模样。
“张市长?稀客啊。”王辉起身迎客。
张利民笑着摆手,语气亲和,“都是一个班子里的同事,一口锅里吃饭,谈不上稀客,路过你这边,过来坐一坐,闲聊两句,沟通沟通工作。”
这话听着是闲聊,实则目的性极强。
王辉心里透亮,这是李艾搬来的第二位说客,层级比李平山更高,分量更重,施压的意味也更浓。
他面上不动声色,转身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柜门,取出一盒包装精致的茶叶。
“既然张市长有空过来,那必须得喝杯好茶。”
王辉晃了晃手里的茶盒,笑着打趣,“老同学前段时间专程送来的好茶,我平时都舍不得动,刚好今天借花献佛,招待贵客。”
两人并肩走到会客沙发落座。
王辉亲自烧水、洗杯、冲泡,动作娴熟流畅,沸水入杯,茶香瞬间袅袅散开,填满整个房间。
张利民接过温热的茶杯,凑到鼻尖轻嗅一口,眉眼舒展,真心夸赞。
“确实是好茶,清香醇厚,没想到王市长这里还藏着这般好物。”
“我哪有这闲钱喝好茶。”
王辉笑着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平时的口粮茶,百十块一斤就顶天了,我们干公安的,常年熬夜加班、蹲点办案,全靠茶水撑着精神,说白了就是靠茶续命,糙得很。”
张利民闻言哈哈大笑,连连点头。
“确实辛苦,公安系统的难处和辛苦,我们班子里都看在眼里。”
几句闲话寒暄,氛围彻底放松下来。
茶水过三巡,客套话说尽,张利民终于缓缓切入正题,语气看似随意,实则字字考究。
“对了王市长,我刚才偶然听说,顾书记家的孩子顾海亮,在办取保候审手续?”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王辉端着茶杯的指尖微顿,随即恢复自然,轻轻叹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没错,材料刚送到我桌上,说实话,这案子太敏感,当事人差点雇凶撞死自己的父亲,情节特殊,我看着也格外为难。”
张利民闻言,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劝解。
“年轻人嘛,谁还没个年少轻狂、叛逆无知的时候,一时糊涂犯错,没必要一棍子打死。”
王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故意放软姿态,语气接地气了不少。
“这话不假,我年轻时也叛逆,偷偷逃课下河游泳,被我老子逮住,一顿皮带抽得屁股肿了好几天,转头该玩玩、该逃逃,照样不长记性,年轻人,都有莽撞的时候。”
这番自嘲,瞬间拉近距离,氛围愈发缓和。
张利民趁热打铁,语气诚恳,暗含敲打。
“就是这个道理。你回头细想想,顾书记这些年扎根柳城,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起早贪黑、兢兢业业,根本没时间顾家管孩子,李校长执掌市一中,校务繁忙、压力巨大,也无暇顾及家事,孩子没人管教,一时走了歪路,说到底也是可怜。”
“得饶人处且饶人,给年轻人一次改过的机会吧。”
王辉脸上依旧挂着笑意,眼底却清明依旧,不接人情,只讲规矩。
“道理我都懂,也能理解,就是案子性质摆在这儿,重罪涉案,贸然取保,多少有点不合规矩,我这边压力也很大。”
张利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十足的分量。
“王市长有什么压力?顾海亮一个半大孩子,能翻出什么风浪?真要是出了问题,有顾书记在前面担着,还能让你背锅不成?”
这句话,彻底撕破了闲聊的伪装,是明晃晃的人情施压。
王辉起身,拿起茶壶给张利民续满茶水,动作从容不迫,语气平淡温和。
“张市长说的是,确实轮不到我瞎操心。”
见他态度松动,张利民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几分,语重心长,带着直白的告诫。
“老弟,咱们都是体制内摸爬滚打的人,道理都懂,柳城的格局,向来是顾书记掌舵管人,何市长主抓实事,工作上的差错,随时能纠正弥补,但人情上的恩怨、得罪的人,日后想弥补,可就难了。”
话说得委婉,警告却直白刺骨。
这不是闲聊劝解,是赤裸裸的站队提醒。
王辉心里了然。
李艾看着强势莽撞,实则手段通透,深谙官场规则。
先是让市局副局长上门走流程施压,再请在职副市长亲自登门当说客,层层递进、步步紧逼,手段周全,让人无处推脱。
今天若是自己油盐不进、执意卡死,明天必然还有更多人找上门施压,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他脸上笑意不变,姿态谦和,微微点头应声。
“我明白,多谢张市长费心提点,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