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走廊里,何凯快步往电梯间走去。
杨慧玲快步追上何凯,双手下意识往前一挡,半步拦在他身前。
旁边几名工作人员也纷纷上前,眼神里满是焦灼,隐隐形成一道阻拦的弧线。
“何市长,楼下场面太乱了,您不能下去!”
何凯抬手,轻轻拨开她的手臂,“杨主任,我必须下去,下面再乱也是我们的人民群众,难道他们会害了我?”
风波因他而起,数千人围堵市府,全网镜头聚焦,所有人都在暗处等着看他崩盘、离场、栽跟头。
此时此刻,躲在办公室避而不见,才是真正的坐实心虚,彻底落人口实。
这场风暴,唯有他亲自下场直面,才能破局。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外,寒风卷着人声扑面而来。
市府后勤的工作人员正有序穿梭,一箱箱矿泉水、一份份打包整齐的盒饭被搬到门口空地,逐一分发给围堵的群众。
大部分人站在原地没动,眼神犹疑,看着递到眼前的餐水进退两难。
人群前排,两道身影动作突兀。
一名中年男人抬手打翻了工作人员递来的盒饭。
啪的一声,塑料盒落地裂开,雪白的米饭混着菜汤泼洒在地,沾了满地尘土,格外刺眼。
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紧随其后,反手将矿泉水摔在地面,瓶身炸开,水流顺着地砖缝隙蔓延开来。
中年男人抬高嗓门,声音尖锐,刻意带动全场节奏。
“各位老乡都看清楚!这就是当官的笼络人心的手段!一顿饭就想把我们打发走?”
“今天吃了他这口饭,转头就被他们赶走!我们现在丢了工地的活,往后一家老小的生计谁来管?别被他这点小恩小惠骗了!”
几句话精准戳中众人的焦虑,瞬间压住了现场微弱的安静。
不少原本伸手准备接餐的群众,默默收回了手,垂着手站回人群里。
但也有几个实在的务工人员,看着满地盒饭舍不得浪费,不管旁人起哄,低头拆开包装,大口扒起米饭。
寒冬腊月,站在冷风里闹了一上午,没人能扛得住饥寒。
何凯站在门内,目光沉静,视线快速扫过全场。
他牢牢记住了那两个带头摔饭、带头喊话的人。
中年男人、黄毛青年。
整场上千人的围堵,看似人多势众、群情激愤,实则绝大多数人都是被动裹胁,真正带节奏、挑矛盾的,就这寥寥数人。
心中有数,便再不慌乱。
何凯抬手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冷风瞬间灌满身前。
门口驻守的几名民警脚步一动,立刻贴身围了上来,身体微微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密集的人群,随时准备上前护驾。
“都往后退。”
何凯抬手轻摆,语气平淡,“都是普通老百姓,讨生活不容易,没什么危险。”
民警们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依言退后数步,依旧保持警戒姿态。
何凯快步走到刚在摔了饭盒的中年男人面前,指着地上的饭菜,“捡起来!”
男人没有动。
何凯提高声音,“我最后说一次,捡起来,这是食物,你太可耻了!”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那种威压还是让中年男人弯下腰捡起了盒饭。
这一开始就压制住了带头的。
何凯嘴角微微上扬,转身上了台阶。
张妍快步上前,将一台充电饱满的手持扩音器递到他手中。
何凯按下开关,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稳当地传遍整片喧闹的空地,压过杂乱的人声。
“老乡们,天冷风大,大家站在这里冻了一上午,先吃口热饭、喝口热水,有力气再说话,真有难处,政府绝不推诿,一一给大家解决,别冻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温和的话音落下,现场嘈杂声短暂停滞一瞬。
刚才摔盒饭的中年男人立刻往前挤了两步,站到人群最前方,满脸戾气,死死盯着何凯。
“现在知道说软话了?早干什么去了!你一句话停工封项目,我们上千号工人立马丢了活路!家里老人要养、孩子要读书,没了工钱,你何市长能替我们养家糊口吗?”
话音刚落,一旁的黄毛立刻接话起哄,语气轻佻又恶毒,刻意捏造谣言煽动情绪。
“就是!装什么体恤百姓!谁不知道沙屿镇那个女老板林晓是你的情人?你就是故意整垮肖总的海丰集团,扫清对手,给自己的小情人铺路!嘴上喊着整治工程,背地里全是私心!”
他高举手臂,带头嘶吼口号。
“何凯滚出柳城!何凯引咎辞职!”
整齐的口号再次响起,裹胁着千人声浪,再次掀翻现场气氛。
远处的那些网红用手机镜头死死对准何凯,全程直播,等着抓拍他失态、暴怒、慌乱的画面。
何凯站在原地,身形挺拔,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眼底甚至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预想过对方会抹黑政绩、抹黑决策,却没料到会编造出如此离谱的私人绯闻。
为了搞垮他,这帮人的脑洞和手段,属实低劣又滑稽。
他心里看得通透。
在场百姓大多淳朴务实,只求安稳务工、赚钱养家,根本没人愿意无端闹事。所有人的愤怒、不甘、冲动,都是被这几个拿钱办事的棋子刻意挑动、层层洗脑逼出来的。
何凯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锁定前方两名带头闹事的人,声音平稳却字字铿锵,透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刚才你们说,我和林总有不正当关系,以权谋私、公报私仇。”
“我现在当众把话放在这里。只要你们能拿出实打实的证据,证实你们今天的污蔑,我何凯立刻向市委、省委递交辞呈,当场引咎辞职,绝不恋栈权位。”
他往前半步,气场全开,步步紧逼。
“但如果你们拿不出任何证据,纯属造谣抹黑、煽动闹事,你们敢不敢承担对应的法律责任?敢不敢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买单?”
全场瞬间一静。
中年男人脸色一僵,嘴唇张了张,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黄毛见状,知道再扯绯闻只会露馅,立马转头面向人群,继续煽动,刻意避开何凯的质问。
“乡亲们别听他狡辩!当官的最会嘴皮子糊弄人!他就是贪官,就是砸我们饭碗的罪人,今天不辞职,我们就不走!干脆在市府大院搭帐篷常住,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人群的情绪再次被点燃,细碎的怒骂、抗议声再度响起。
何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漠然,再次举起扩音器,声音诚恳有力,直击众人心底最朴素的顾虑。
“各位老乡,大家都是踏踏实实干活的普通人,别被人当枪使了,你们好好想一想,到底是谁在煽动你们冲击政府?是谁在刻意洗脑,让你们堵死自己的后路?”
“你们大多都在海丰的工地上干过活,那工地的质量,你们比谁都清楚!那能叫合格工程吗?”
“现在只是停工,你们觉得丢了工作、断了收入,可如果这座豆腐渣厂房彻底建成投产,日后大家还要进场务工、上班谋生。”
“今年不出事、明年不出事,五年、十年之后呢?万一厂房坍塌,在座的各位、甚至你们的子女后辈,在里面务工出事,这个责任,谁能担得起?是你们的饭碗重要,还是你们的性命重要?”
这番话落地,现场喧闹声肉眼可见地降低。
不少人低下头,眼神浮动,心里已然动摇。
带头的中年男人见状慌了,连忙上前两步,强行硬刚,试图稳住局面。
“何凯,别跟我们画大饼、讲大道理!厂房塌了是老板赔钱、老板坐牢,跟我们工人有什么关系?你就是单纯砸了我们几千人的饭碗!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条活路!”
何凯身后的民警愈发紧张,双手紧紧扣在腰间执勤器械上,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处置突发状况。
何凯头也没回,单手往后轻轻一摆,示意众人放松。
他直视着中年男人,声音拔高几分,当众戳破最核心的真相。
“好,我问你一句最简单的话,那些用竹条替代钢筋、用非标劣钢搭建的厂房,你敢进去干活吗?你敢让你的老婆孩子、父母亲人,进去上班、长久待着吗?”
中年男人瞬间被问得语塞,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何凯的目光,脸上的嚣张气焰弱了大半。
僵持几秒后,他只能蛮横地扯开话题,耍起无赖。
“我不管!反正你砸了我们的工作!几千人的生计,你必须负责,你给我们找饭碗!”
何凯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语气坦荡又犀利。
“你要饭碗,我从头到尾都在帮大家守住安稳的饭碗,这年头,只要手脚勤快、踏实肯干,就不愁没有活路。”
“但靠着豆腐渣工程、靠着偷工减料的黑心企业混日子,拿着性命赌微薄工钱,这种饭碗,我砸得没错,反倒你们这些甘愿被人收买、煽动闹事、裹挟乡亲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破坏秩序、拖累众人的毒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