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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落日沉得极快，暮色一点点吞掉市府大院最后的光亮。
从正午僵持到傍晚，上千名群众依旧围站在空地上，没有散去的意思。
人声早已不复上午的亢奋，只剩零星细碎的抱怨和长久站立的疲惫，冷风扫过人群，裹挟着一股压抑的僵持感。
何凯始终没撤走工作人员，反倒让人继续有条不紊地供应晚餐。
热腾腾的盒饭、温热的饮用水一一送到群众手里。
眼见不少老人、妇女冻得缩紧身子，他又让人把库房应急的军大衣悉数搬出来，挨个分发到老弱妇孺手中。
暖黄色的路灯次第亮起，照亮了人群一半疲惫、一半犹疑的神色。
这场对峙，硬生生被何凯用最温和、最稳妥的方式，拖到了天黑。
就在这时，大院门口的人群忽然出现一阵明显骚动。
原本密集的人墙自发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喧闹声也随之压低了几分。
两道身影踩着暮色走了进来。
顾明山走在侧后，步伐沉稳，神色晦暗不明。
走在最前方的田茂生，面色铁青，眉眼间压着层层戾气，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气场凛冽，一看就是兴师问罪而来。
两人径直走到办公大楼台阶之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内的人群。
何凯抬步上前，伸手想要握手。
田茂生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臂纹丝不动，直接侧身错开，冷冷站在一旁，周身气场疏离又强硬，直白地将不满与针对摆在明面上。
顾明山顺势上前半步，目光落在何凯身上，语气带着上位者的问责意味。
“何凯同志，事情僵持整整一天，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耗下去？”
何凯收回悬空的手，垂在身侧，语气平淡无波。
“顾书记有更稳妥的处置办法？是打算调警力强行驱散群众吗？”
一句反问，直接堵死了对方甩锅的路子。
顾明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拧起，语气愈发严厉，“群体性事件持续发酵，严重扰乱公共秩序，彻底破坏柳城营商环境！何凯同志，我代表柳城市委，对你提出严肃批评！”
不等顾明山话音落地，田茂生往前踏出一步，冷硬的声音骤然砸落，瞬间压过周遭所有声响。
“批评有屁用，何凯，我现在就可以向你宣布，给你一个停职的处分！”
田茂生的话语落地，院内不少人都愣住了，晚风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暗处观望的机关工作人员纷纷屏息，眼底藏着各异的心思，有人错愕，有人暗自窃喜，都等着看何凯跌落尘埃。
何凯抬眼直视二人，神色坦荡，没有半分慌乱。
“停职反省？我想问问田市长，我何凯错在何处？”
“事到如今，你依旧不知悔改，今天这个场面是不是你造成了，柳城市多年来的大好局面是不是你破坏的？”田茂生眼神锐利，死死盯着他，满是不耐与愠怒。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那几个被收买的带头者立刻抓住机会，再度叫嚣起哄。
“田市长英明！何凯不滚，我们绝不撤！”
“这种不顾百姓死活的市长，早就该下台了！一定要好好严查他！”
零散的喊声再度聚拢，试图重新点燃人群的对立情绪。
田茂生下巴微抬，眼神带着一丝笃定，看向何凯，语气带着审判的意味，“听到了吗？这就是群众的呼声！好好反省你的问题！”
何凯指着那几个煽动的人，“田市长，他们是群众吗，那几个地皮流氓也能算是群众？”
“怎么，他们不是群众是什么，你千不该万不该惹怒民院，我今天过来原本还想挽救一下，现在看来，我的想法是多余的！”
田茂生的话音未落，大院侧面的巨型LED大屏，骤然亮起。
刺眼的白光瞬间撕开暮色，清晰的央视台标出现在屏幕中央。
田茂生脸色又是一沉，眉头紧锁，厉声呵斥起来，“谁把大屏幕打开的？立刻关掉！简直是火上浇油！”
何凯语气平静，淡淡开口，“市府大屏每日定时播放央媒新闻，是固定工作安排，人人皆知，怎么，田市长不敢看？”
没有刻意针对，没有刻意造势，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事实，却瞬间稳住了局面。
田茂生、顾明山二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屏幕牢牢吸引。
院内上千名群众、所有工作人员，也齐刷刷抬头，视线尽数聚焦在巨型屏幕上。
下一秒，“柳城市沧湾镇海丰产业园质量乱象”的新闻标题，醒目地出现在全国观众面前。
镜头直白、尖锐，没有半点遮掩。
记者近距离拍摄的画面里，施工墙体被轻易凿开，内部没有一根合规钢筋，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干枯竹竿。
混凝土面层疏松易碎，轻轻一碰便大块脱落，妥妥的豆腐渣工程原貌，赤裸裸暴露在众人眼前。
晚风掠过寂静的大院，全场鸦雀无声。
田茂生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戾气瞬间凝固。
顾明山嘴角下意识抽搐了一下，身体微微紧绷，眼底的笃定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何凯的动作这么快，居然直接把海丰集团的黑料，捅上了央视主流平台，把柳城这桩藏在暗处的丑闻，摊到了全国数亿观众眼前。
“何凯，你好大的胆子！”
田茂生咬牙出声，语气又怒又涩，“你这是让柳城彻底出名，脸面丢尽！”
何凯依旧沉默，静静抬头看着屏幕，神色坦然，无半分愧疚。
新闻画面继续推进，一段手机实拍现场视频接续播出。
镜头里，何凯身着正装，亲自拎着大锤砸向产业园地基，几锤下去，坚硬的基层直接崩开缺口，密密麻麻的竹竿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
视频完整记录了他现场怒斥施工方、勒令全面停工、安排彻查追责的全过程。
没有刻意剪辑，没有恶意抹黑，全程真实、公正、客观。
舆论导向、是非对错，一目了然。
紧接着，镜头切换到对市质监站站长方平、住建局张利民、吴安平三人的专访画面。
面对记者层层深入、直击要害的提问，三人全程支支吾吾、眼神躲闪，语无伦次，几番追问下来，彻底哑口无言、无从辩驳，慌乱窘迫的模样被完整记录播出。
这一刻，整个市府大院彻底死寂。
刚才还喧嚣起哄的人群，彻底没了声音。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何凯乱作为、砸百姓饭碗，而是他硬生生拆掉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护住了所有人的性命安全。
所谓的百姓维权、官员乱政，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
田茂生的脸色黑得彻底，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明山，语气暴怒，压着极低的声音质问，“谁联系的央媒？谁允许的？立刻给我查，这就是给我们清江市还有柳城抹黑！”
顾明山此时也是心乱如麻，指尖微微发紧，根本无从应答。
何凯目光淡淡扫过二人，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锋芒，“查出来又如何？难不成还要诛九族？”
轻飘飘一句调侃，带着几分戏谑，瞬间击溃了两人紧绷的气势，隐晦的官场拉扯感直接拉满。
田茂生猛地转头瞪向他，“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
“是不是我策划的不重要。”
何凯直面他的怒火，寸步不让，“事实摆在全国观众面前，铁证如山，田市长觉得，捂住盖子、藏住丑闻，就能解决问题吗？”
田茂生整张脸彻底扭曲，五官错位，眉眼间满是狰狞。
左眉高高挑起，右眉死死下压，原本端正的面容，硬生生扯出一股极致的暴怒与狼狈。
他不再理会何凯，转头死死盯着顾明山，“顾明山！市委立刻召开紧急会议，就地宣布停掉何凯的市长职务！”
“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唯恐天下不乱！柳城、清江的工作局面，全被你一手打乱！”
顾明山喉结滚动，神色复杂，进退两难，正要开口接话。
一道沉稳清冷、自带气场的女声，骤然从人群后方传来，稳稳压过全场的躁动与暴怒。
“田市长，当众发火、追责施压，解决得了问题吗？”
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瞬间让混乱的场面彻底安静。
田茂生身形一僵，暴怒的神色瞬间凝固在脸上。
顾明山瞳孔微缩，下意识抬眼望向声源处。
“龚书记……”
全场所有人，齐齐转头，心底同时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