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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丽君缓步从人群后方走出。
她一身正装身姿挺拔，脸上无半点波澜，眉眼平静如水，瞧不出喜怒，却自带上位者的压迫气场。
都五十岁的人了，这身居高位，气质都与普通妇女不同。
她目光淡淡扫过脸色狰狞、余怒未消的田茂生，“田市长，刚才你当众宣布停何凯同志的职，这场风波的源头，我全程知情，并且全程默许，怎么，你是打算连我的职务也一并停了？”
田茂生浑身一僵，方才暴涨的怒气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下意识收敛脸上的戾气，抬手尴尬地虚摆两下，紧绷的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
“龚书记，您误会了，我也是被眼前的乱象逼得急了，口不择言，纯粹是气话、气话而已！”
龚丽君微微抬眼，目光清亮，直直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追问。
“真是气话？”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压迫、没有质问，却让田茂生脸颊发烫，浑身不自在，一时间无从辩驳。
龚丽君收回视线，神色依旧淡然。
“既然是气话，今日我便不追究，但我希望几天之后的市委民主生活会上，你能好好复盘、深刻反思，把今天的急躁和失当捋清楚。”
这话不轻不重，却相当于当众敲钉，轻轻落下一记敲打，彻底按住了田茂生的气焰。
不等田茂生应声，龚丽君转头看向何凯，目光扫过楼下依旧未散的人群。
“何凯，上千群众滞留市府大院，难道你打算让他们在这里过夜？”
何凯站姿端正，神色笃定，语气沉稳有力。
“龚书记放心，不用过夜，不出一个小时，现场的人群会尽数散去，绝对不会留下任何隐患。”
“务必稳住局面，全程零差错，不能出任何一点问题。”龚丽君语气添了几分郑重。
“所有预案全部到位，医疗、安保、后勤全线待命，层层兜底，保证不出纰漏。”何凯重重点头。
“上楼，会议室开会。”
龚丽君抬手示意，率先抬步走向办公大楼。
顾明山、田茂生二人脸色各有难看，却不敢多言，只能紧随其后。
一众常委、班子成员紧随跟上，原本喧闹的大院，瞬间只剩风声和零星的人群低语。
夜幕彻底笼罩柳城，整栋市政府大楼灯火通明，每层办公室灯光尽数亮起，走廊人影穿梭，无人离岗。
今天这场风波，没人敢率先下班，所有人都在等着最终的定局。
大会议室内，空调暖风恒定，气氛却依旧紧绷压抑。
何凯提前安排后勤备好盒饭饮水，整齐摆放在每个人座位前。
整整大半天的对峙、拉扯、奔波，从正午到深夜，在场所有人滴水未多进、粒米未沾。
平日里，这些精致打包的工作盒饭，在一众领导眼里粗陋寡淡，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但此刻饥寒交迫、心神俱疲，没人讲究排场、没人挑剔伙食。
众人默默拆开餐盒，低头快速进食，偌大的会议室只剩轻微的咀嚼声，没人闲谈，没人抬头，各自心绪繁杂。
几口热饭下肚，紧绷的身体稍稍回暖，压抑的氛围却丝毫未减。
快速解决完晚餐，工作人员迅速收拾干净会场，关门落锁，正式会议拉开帷幕。
龚丽君落座主位，身姿端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顾明山身上。
“明山同志，你是柳城市委一把手，今天这件事，你先来汇报。”
顾明山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诚恳。
“龚书记，今日群体性事件发酵，柳城市委负有不可推卸的主体责任，我们前期预判不足、处置滞后……”
“不用先讲套话、揽空话责任。”
龚丽君直接抬手打断，干脆利落，“我不听检讨，只看实事，我问你，你们的市委宣传部、政法委、应急部门，今日全程做了哪些应急处置？另外，海丰产业园豆腐渣工程的后续整改、人员追责、群众善后，市委拿出了什么具体方案？”
接连两个直击核心的问题，没有给半点敷衍余地。
顾明山后背瞬间一凉，额头细密的汗珠瞬间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微微滑落。
他原本备好的检讨说辞、推诿话术，瞬间全部堵在嘴边，无从开口。
他仓促定了定神，只能被迫改口，据实汇报。
“今日事发突然，舆情、人群双双失控，市委各部门反应确实滞后，好在何凯同志提前布局、处置得当，及时调度医疗、警力驻守现场，全程维持秩序，还给滞留群众提供了三餐和御寒物资，硬生生稳住了局势，没让矛盾彻底激化、事态继续恶化。”
龚丽君淡淡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字字戳破关键。
“这么说，何凯同志不仅没有过错，反倒在你们所有人缺位的时候，扛住了压力、稳住了局面？不是你们口中一无是处、胡乱折腾的样子？”
顾明山身体微僵，不敢有丝毫反驳，只能连连点头。
“是，您说得对，是我们片面偏颇，看错了情况。”
“既然知道问题所在，就说下一个关键。”
龚丽君目光一转，扫向会场侧边，“网信、宣传的人来了没有？全网舆情泛滥，你们今日做了哪些引导和管控？”
宣传部部长周鸣身子一紧，仓促从座位上站起，双手下意识贴在裤缝两侧，神色局促不安。
“龚书记，我是市委宣传部周鸣……”
“不用报职务，直接说结果。”
龚丽君再度打断，语气愈发严肃，“全天数十位百万粉丝网红直播带节奏，造谣抹黑、歪曲事实，你们到底有没有做舆情处置、舆论引导？”
周鸣眼神躲闪，嘴巴张合数次，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
“这……那……我们当时……”
“什么这那的。”
龚丽君眉眼微沉，气场全开，“说白了就是什么都没做，你们柳城市市委宣传部的人全部躺平观望，等着舆情发酵、局势恶化，等着何凯同志顶不住压力翻车离场，对吧？”
“不是的龚书记，我们绝非这个意思！”周鸣急忙摆手辩解。
顾明山见状，生怕宣传部再爆出纰漏、火上浇油，连忙开口抢话兜底。
“龚书记，实在是事发仓促，舆情爆发速度太快，我们确实来不及制定处置方案，一时之间无从下手。”
龚丽君懒得再听推诿的说辞，转头看向何凯，语气放缓几分。
“何凯，你提前执意彻查豆腐渣工程、强硬停工整改，必然预料到会有利益反噬、舆论反扑，这件事，你后续的应对方案是什么？”
全场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何凯身上，所有人都带着疑惑和好奇，想看看他还有什么后手。
何凯坐姿平稳，神色从容，缓缓开口。
“龚书记，我早料到对方会煽动群众、操控自媒体造谣带节奏，所以一开始就没有急着对线辟谣、强行控评，越压制，反弹越疯狂，反倒会落人口实。”
他停顿一瞬，抛出让全场震惊的后手。
“不过我已经安排市公安局网安支队，全天溯源核查了今日所有直播博主、造谣账号，但凡刻意歪曲事实、抹黑政府、煽动对立的账号，今晚全部约谈到位，从明天开始，所有造谣者必须连续一个月置顶发布道歉澄清视频，还原事件真相，同时平台永久封禁其直播权限。”
话音落下，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猛地抬头，满眼惊愕地盯着何凯。
谁都没想到，看似被动挨打的何凯，早已悄悄布好了全盘大局，反手握住了所有对手的把柄。
龚丽君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随即再度看向顾明山。
“明山同志，回到核心问题，央媒已经公开曝光海丰产业园质量丑闻，现在全国的老百姓都看到了，这个项目，后续怎么处置、怎么善后？”
顾明山眼神飘忽，下意识避开话题，打起了太极。
“龚书记，此前我对项目隐蔽问题确实不知情，具体情况还是让何凯同志汇报更为合适。”
“现在全网曝光、央媒点名，你依旧不知情？”
龚丽君目光锐利，直直看穿他的敷衍，“现在知情了，就由你来说，市委的处置态度。”
顾明山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耳根发烫，被当众戳穿敷衍，却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他只能硬着头皮，将何凯此前现场敲定的方案，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我们即刻执行全面整改，海丰产业园彻底停工，违规建筑全部拆除重建，涉事施工单位列入全市行业黑名单，上报省级信用平台，终身禁止在柳城承揽项目，同步彻查住建、质监系统，所有渎职、失职、违纪干部，一律从严追责、绝不姑息。”
何凯坐在原位，神色平静，心中通透分明。
这就是龚丽君的官场手段。
正确的决策、利民的举措，不能由他何凯独自敲定，必须由市委一把手顾明山亲口说出、当众确认。
一来敲定官方定论，二来彻底堵死后续翻案、推诿的余地，三来顺势扶正自己的立场。
“我完全赞同顾书记的处置方案。”何凯适时开口表态，配合得恰到好处。
龚丽君微微点头，视线缓缓侧移，落在全程面色铁青、沉默不语的田茂生身上。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气场。
“茂生同志，今天整场风波，你看得最清楚、情绪最激烈，想必也有不少想法，轮到你了，说几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