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市委大院的车流渐渐散去。
喧嚣褪去,只剩巍峨的市委办公大楼静立在暮色里。
顾明山的黑色专车缓缓驶入院门,车身停稳,车门开合,带起一阵微凉的晚风。
今天他回得格外早。
更反常的是,平日里准时准点在校办公室忙碌、极少提前归家的李艾,今天居然先一步回了家。
外人眼里,这对夫妻是柳城官场的模范搭配。
顾明山主政一方,手握全市大权。
李艾这个市一中校长,体面端庄、桃李满园。
人前永远相敬如宾、举止得体,俨然一对事业家庭双圆满的官宦夫妻。
只有身处其中的两人清楚,这段婚姻早已内里空洞、貌合神离。
今日双双提早归家,谈不上冰释前嫌、重归和睦,只因为他们那个独生子顾海亮,又捅破了天大的窟窿。
顾明山推门进屋,玄关灯火通明,客厅却冷清得吓人。
茶几空荡荡的,没有热茶、没有果盘,厨房灶台冰冷,锅里半点热气都无,整栋房子透着一股死寂的冷。
偌大的复式洋房,装修精致奢华,却毫无半点烟火人气。
李艾正站在客厅窗边打电话,指尖捏着手机,背脊绷得笔直,语速极快,语气压得极低,像是在极力遮掩什么。
听见玄关动静,她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掐断通话,转身迈步走进主卧。
“砰”的一声。
卧室门重重合上,落锁的细微咔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硬生生将夫妻二人隔成了两个世界。
顾明山站在原地,抬手松了松领带,喉结重重滚动一下。
片刻后,他走到沙发落座,指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衔在唇边,打火机连续两声轻响,一簇火苗终于燃起。
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紧绷的眉眼。
他心里透亮,这次顾海亮彻底没救了。
以往无数次闯祸,他可以压下舆情、摆平执法、抹平后果,可这一次,没有任何转圈的余地。
顾海亮的顽劣跋扈,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养成。
中学时期聚众斗殴,下手狠毒,直接把同龄人打至终身残疾、丧失生育能力,最后仅仅一笔赔款,轻飘飘了结,
大学期间夜夜笙歌、寻衅滋事,数次触犯校规校纪,每一次都是他动用人脉、托人求情,硬生生保下毕业证、抹平处分。
毕业归来,拒绝工作,整日游手好闲、混迹圈子,仗着父亲的权势横行柳城。
顾明山不是没有管教过,夫妻俩为此无数次争吵,可每一次,都抵不过李艾的溺爱纵容。
一次次迁就,一次次兜底,把顾海亮的胆子养得越来越大,无法无天。
在柳城,他是说一不二的市委一把手。
底下执法部门、基层干部,谁不是心照不宣?
只要牵扯到顾海亮的纠纷,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无人约束的特权,彻底养废了一个年轻人。
直到何凯空降柳城,打破了这片固有格局。
顾海亮首次寻衅滋事,直接被拘押查办,没了以往的特殊待遇。
可李艾依旧不死心,费尽手段、层层运作,硬是把取保候审办了下来,将人捞了出来。
谁能想到,顾海亮心胸狭隘、报复心极强。
他离开看守所的第一时间就盯上了何凯,不惜重金雇佣货车司机,蓄意制造交通事故,意图灭口泄愤。
造化弄人,出事当天,他临时和自己调换了车辆,阴差阳错之下,那场致命车祸,最终落到了他自己头上。
一口烟雾重重吐出,顾明山胸腔的火气节节攀升,越想越心寒,也越想越愤怒。
他猛地掐灭烟头,指尖用力,烟蒂被捏得变形。双腿大步迈开,几步冲到卧室门口,右腿蓄力,狠狠一脚踹在门板上。
厚重的实木门应声大开,门板撞在墙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屋内的李艾浑身一僵,整个人彻底愣在原地,脸上的慌乱瞬间来不及遮掩。
顾明山站在门口,双目沉沉,指尖死死指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戾气。
“顾海亮藏哪了?”
李艾反应过来,眼底瞬间翻涌怒火,上前一步,直面顾明山,语气尖锐刺骨。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你现在是要亲手把你儿子送进监狱?顾明山,你到底是不是他亲爹?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顾明山只觉得头顶气血翻涌,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手掌死死抵着门框,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冲上头顶的怒火,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李艾,能不能好好说话,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李艾肩膀剧烈起伏,满脸讥讽。
“说到底,你就是舍不得你头顶这顶市委书记的乌纱帽!虎毒尚且不食子,为了你的前程、你的仕途,你连亲生儿子都要舍弃,你的良心呢?”
“够了!”
顾明山低声呵斥,眉眼愈发冰冷,“我最后问你一次,人藏在哪了?”
被逼到绝境,李艾彻底撕破了平日里端庄体面的伪装,字字句句,都是积攒多年的怨气与怨恨。
“你现在想起我们母子了?这么多年,你在外风流快活,给外面的情人铺路升官、撑腰站台!我们母子呢?”
“家里来客,我们就得装出恩爱和睦的样子,配合你演夫妻情深、家庭美满!我看着都恶心!”
顾明山脸色骤然一变,“你胡说八道什么,别凭空捏造、肆意抹黑!”
李艾步步紧逼,直接贴到他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眼底满是决绝。
“捏造?陈雅琴,对吧?你们暗地里牵扯多少年,以为我真的一无所知?我为了顾家脸面、为了你的官位,一直忍气吞声!”
“现在你为了自保,要断送海亮一辈子!顾明山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把儿子交出去自首,我明天就直奔纪委,把你所有的烂事全部捅出去!大不了鱼死网破!”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在耳边,顾明山脑海里的理智瞬间被怒火焚烧殆尽。
耳边嗡嗡作响,胸口气血翻涌,整个人彻底失控。
肩膀不受控制地往前一顶,整条手臂骤然扬起,手掌高高掠过头顶,带着凌厉的风声,就要狠狠扇下去。
李艾非但不退,反而仰头挺胸,满脸挑衅,语气愈发癫狂。
“怎么?被我说中了就想动手?你今天不打我,你就不算男人!有本事你就动手!”
两人对峙僵持,怒火燃至顶点,屋内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门外突兀响起一声清脆的门铃声。
叮咚——
声响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屋内疯狂蔓延的火气。
顾明山浑身一震,通红的双眼瞬间恢复一丝清明。
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高高扬起的手臂一点点垂下,力道尽数卸掉。
官场多年的沉稳克制,终究压过了私人怒火。他转身迈步,沉默走回客厅,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李艾也连忙抬手,从茶几抽出水湿巾,快速擦拭眼角,抹平脸上的怒色,强行收敛所有失态。
几番收拾,她才踩着平稳的步子走去开门。
防盗门拉开,何凯和王辉并肩站在门外,一身正装,神色端正。
晚风掠过两人肩头,暮色沉沉,两人脸上带着适度的礼貌与拘谨。
“李校长,冒昧登门,顾书记在家吧?”何凯语气平和,礼数周全。
李艾抬眼扫过两人,眼底还藏着未散尽的寒意,脸上却不露分毫,只剩一片漠然。
她没有应声,只是偏头抬手,朝客厅方向虚虚一指,随即侧身让两人进门。
不等两人多说一句,她转身快步回了卧室,房门再次轻轻合上,彻底隔绝在外。
玄关处瞬间陷入尴尬的安静。
何凯和王辉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无奈。
屋里残留的浓烈火药味还未散尽,刚刚那场激烈争吵,显然才落幕不久。
这个时间点登门,属实撞得不巧。
但两人没有退路,稍作停顿,抬脚走进客厅。
灯光落在顾明山身上,将他的状态尽数勾勒。
他端坐在沙发正中,脊背挺直,面上怒意看似褪去,实则眉骨下藏着压不灭的冷火。
眼皮沉重耷拉,像是坠着千斤铅块,漆黑的眸底余怒未消,沉沉翻涌。
太阳穴上一根青筋微微凸起,轻轻跳动,暴露着他尚未平复的情绪。
方才夫妻争执的癫狂与戾气,被他完美藏在沉稳的表象之下,只剩上位者的威严与冷沉。
何凯放缓脚步,走到沙发对面站定,语气温和,主动打破尴尬。
顾书记,下班时间贸然上门打扰,属实冒昧,还望您多包涵。
顾明山抬眼,目光扫过两人,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坐吧,何凯同志,王辉也坐。”
他抬手虚引,姿态从容,早已褪去居家争执的失态,重新变回那个掌控全局的柳城一把手。
话音落下,他直言点破来意,没有半分拖沓。
“你们今晚过来,是为了海亮的案子吧,不用遮掩,我也在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