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微微侧头,视线和身旁的王辉飞快一碰,眼神交错不过半秒,两人便各自收回了目光。
来之前,两人心里都默认了同一个结果。
顾明山作为柳城一把手,手握权柄、护子心切,大概率会仗着身份层层兜底,想方设法包庇顾海亮,把这桩恶性案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眼下看,局面完全不一样。
顾明山端坐沙发,眉眼间凝着沉郁,神态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疲惫,看着是真心对儿子的顽劣恶行痛心疾首。
只是这份坦荡究竟是发自本心,还是刻意演给他们看的戏码,何凯心里没底,也懒得拆穿。
身居高位数十年的老政客,最擅长的就是藏心术,真假虚实,早已难辨分毫。
何凯顺势落座,指尖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到顾明山面前。
“顾书记,本来不该下班后登门打扰,耽误您私人时间。”
他语气松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只是您的家事从来都不是小事,更何况这件事牵扯重大、舆情敏感,我们必须第一时间跟您汇报,把控好处置尺度。”
顾明山抬手接过香烟,凑到打火机火苗前,指尖微微用力拢住火苗。
火苗窜起,烟气顺势吸入肺腑,他用力闷吸两口,烟雾顺着鼻腔缓缓吐出,眼底的烦躁愈发浓重。
“何凯啊,你不用客套。”
他嗓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火气,“我比谁都想抓到那个混账东西,逼他主动投案自首,可你也看到了,家里的情况,一团乱麻,我根本拦不住、劝不动。”
话说得半真半假,无奈里藏着算计。
何凯闻言微微颔首,神色诚恳,一副全然信服的模样。
“顾书记的党性和格局,我们一直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既然您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清楚,那我们就不多赘述、不打扰您休息了。”
何凯给顾明山戴了顶高帽子,说罢,他作势起身,准备带着王辉离场。
“别急着走。”
顾明山抬手拦住,抬手揉了揉眉心,姿态放得极低,主动揽下责任。
“何凯,你也不用给我戴高帽子,顾海亮走到今天这一步,屡教不改、肆意妄为,我这个当父亲的,负有不可推卸的管教责任,后续我会亲自向龚丽君书记做深刻检讨,承担一切该担的责任。”
话音一转,他转头看向一旁全程沉默的王辉,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带着几分考究的压迫感。
“王辉同志,我问你个问题,抛开我的身份、抛开顾家的背景,如果今天犯事的是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你们市局会怎么处理?”
问题直白又刁钻,瞬间把王辉架在了火上。
王辉身形微僵,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一时语塞。
这问题怎么答都不对。
实话实说,等于当众打顾家的脸、质疑领导徇私。
含糊敷衍,又落了个执法不公、畏惧权贵的口实。官场夹缝,进退两难。
顾明山将他的为难尽收眼底,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语气带着几分自我调侃,却句句暗藏锋芒。
“你不用为难,我替你说,寻常人家出了这种恶性刑事案件,第一步就是固定家属笔录,彻查关联人员,一旦发现家属有藏匿、包庇、协助逃逸的嫌疑,立刻依法追责,包庇罪可不是摆设,该拘就拘、该查就查。”
他话音刚落,紧闭的卧室门猛地被人从里面一把拽开。
哐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客厅短暂的平静。
李艾踩着快步冲出来,眉眼凌厉、浑身带刺,像一只护崽护到癫狂的母鸡,全然没了市一中校长端庄体面的模样。
她径直冲到顾明山面前,语速极快,声音尖锐。
“顾明山,你现在是连我也要送进去是吧?”
她转头看向一脸尴尬的王辉,刻意抬高音量,句句带着挑衅,“刚好!管公安的王副市长就在这儿,现成的人证物证都在,你们直接把我拘了啊!我就是包庇犯,我就是藏了我儿子,抓我啊!”
王辉双手下意识抬起,满脸窘迫,张口想要解释,却被对方抢得死死的,根本插不上话。
“李校长,您先冷静一下,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只是正常沟通案情......”
“少来这套!”
李艾直接摆手打断,不依不饶,“不用跟我打官腔、玩套路!顾明山,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包庇有罪,今天你不把我送进去,都算你心口不一!”
何凯看着眼前一地鸡毛的闹剧,心底了然。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母子护短,是李艾故意当众撒泼,用最蛮横的方式堵住所有人的嘴,逼着顾明山无法退让,也逼着他们无从下手。
当着何凯与王辉的面,顾家彻底撕破脸皮,把私事闹成了公开对峙。
场面彻底失控,再待下去只会愈发难堪。
何凯适时站起身子,语气平和,主动解围。
“顾书记,李校长,是我们冒昧登门、打扰家事了。天色不早,我们先行告辞,后续公事我们依规处置。”
顾明山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强压着满腔怒火,一言不发。
可李艾依旧不依不饶,压根不肯顺势收场,反而带着一脸得意的讥讽,冲着二人背影喊话。
“何凯,这就走了?刚才不是要查包庇吗,怎么不抓我了?我实话告诉你,海亮的间歇性精神病鉴定报告已经正式下来了,手续齐全、流程合规,你们想抓人,没那么容易!”
“够了!李艾!你闹够了没有!”
顾明山终于忍不住低声爆喝一声,嗓音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李艾闻声,瞬间收敛了叫嚷,却依旧不肯服软。
她抬眼,直直看向何凯,眼底满是胜利者的挑衅,眼神针尖似的扎人。
僵持两秒后,她转身甩脸,重重摔上卧室门。
屋内瞬间安静,却比争吵时更显压抑。
何凯和王辉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顾家大门。
两人刚踏出玄关,身后楼上就传来压抑不住的暴怒呵斥,紧接着是女人尖厉的叫骂,桌椅挪动的摩擦声断断续续从窗缝里挤出来,顾家的闹剧还在持续上演。
何凯驻足抬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却鸡飞狗跳的窗户,轻轻摇了摇头,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身后的嘈杂,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王辉转头看向身侧的何凯,压低声音问道,“何市长,您怎么看今晚这一出?还有那份精神病鉴定,靠谱吗?”
何凯没有立刻回答,指尖轻轻敲击着车窗边框,节奏缓慢,思绪清晰。
“这话该我问你。你是公安口的行家,这份鉴定能不能作为司法依据,能不能卡住我们办案?”
王辉苦笑一声,无奈摊手。
“我这边说了不算,公安局只负责侦查取证、固定案情,鉴定效力最终要看公诉机关和法院的审核认定,只要对方手续做得滴水不漏,我们这边很难直接推翻。”
“我懂了。”
何凯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很快收敛无踪。
他抬手示意司机开车,语气笃定。
“先不去管这些弯弯绕绕,我们去一趟受害者家里。”
车子平稳驶离市委大院,夜幕彻底笼罩全城。
顾家老宅的闹剧,还在持续发酵。
何凯、王辉走后,顾明山彻底爆发,积压多年的怨气、今晚的憋屈、对妻儿的恼怒尽数倾泻。
他对着李艾厉声痛斥,吵得整栋房子嗡嗡作响。
李艾丝毫不让,句句回怼、步步紧逼,把家里的矛盾彻底撕开。
几番争吵下来,顾明山心力交瘁,再也无力纠缠。
最后狠狠一甩胳膊,抓起沙发上的外套,重重摔门而去。
他没有动用公车,也没有联系任何下属,独自站在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一串熟悉的地址。
夜色深沉,车流稀疏,出租车稳稳驶入一处环境清幽的小区,停在一栋小高层楼下。
陈雅琴打开家门,看到门口脸色阴沉、满身戾气的顾明山,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书记,您今晚不是说不过来了吗?怎么突然过来了?”
顾明山面色沉沉,一言不发,弯腰脱下外套随手递过去,径直走进屋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陈雅琴熟练地接过外套,指尖触到微凉的衣料,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紧锁的眉头,轻声试探。
“看您脸色差得很,又是为了海亮那孩子的事烦心?”
不提还好,一提顾海亮,顾明山眼底的火气再次翻涌上来。
他重重靠在沙发上,沉声吐出一句。
“这个李艾,真是非要把我彻底拖进沟里才甘心!”
陈雅琴连忙上前,伸手轻轻顺着他的胸口,动作温柔,柔声安抚。
“书记,气大伤身,不值当,事已至此,您就别瞎操心了,李校长那边已经把手续办好了,您干脆装作不知情、不插手,安安稳稳置身事外,这不就万事大吉了?”
这番贴心劝慰,在顾明山听来格外幼稚。
他侧头看了一眼温柔体贴的女人,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你们女人啊,终究是眼界窄、看得浅,这种要命的事情,怎么能赌在自己掌控不了的环节上?”
陈雅琴满脸茫然,眨了眨眼,疑惑追问。
“我没明白,李校长办的取保候审、精神病鉴定,都是正规司法流程里的手续,哪里出问题了?看着没毛病啊。”
顾明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耐着性子点拨。
“你忘了,现在市局是谁说了算?王辉是省厅空降下来的干部,根系不在柳城、不卖任何人面子,我早就插不上手、说不上话了,李艾现在大张旗鼓办这些操作,看似是兜底,实则是主动给何凯、王辉递把柄、送人头。”
一语点醒梦中人。
陈雅琴瞬间通透,瞬间明白了他口中的“他们”指代何人。
柳城公安系统,如今已然脱离顾明山的掌控,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可检察院、法院两大关键口子,依旧是深耕多年的老底子,人脉盘根错节,操作空间极大。
前期公安侦查阶段越是张扬、越是刻意包庇,后期检法两院翻盘、从严追责的理由就越充分。
想通其中关节,陈雅琴眼底满是佩服,轻声感慨。
“我总算懂了,书记到底是老谋深算、步步周全,姜果然还是老的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