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七位满心感激的农民工兄弟,接待室的空气刚清静下来,楼下大厅骤然炸开一阵拉扯的吵嚷声,尖锐又刺耳,顺着楼梯缝隙直直窜上二楼。
何凯闻声移步,走到二楼护栏边俯身往下看。
大厅中央站着一对年迈老两口,看着都年过七旬。
两人脊背佝偻,步履虚浮,每走一步都微微摇晃,双手紧紧攥着一叠卷边的纸质材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满脸的沟壑皱纹,都是经年累月劳苦生活刻下的痕迹,身上的旧布衣洗得发白,透着一股底层老人的窘迫与拘谨。
可就是这样两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此刻正被信访大厅的工作人员死死拦在登记台外。
一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抱着胳膊,身子后仰,一脸不耐。
旁边执勤的保安更是动作粗暴,抬手就抵住老人的肩膀,发力往外推搡,态度蛮横。
“接访号早就发完了,今天轮不到你们,赶紧回去,别在这堵着碍事。”
老大爷连忙往前挪了半步,佝偻着腰,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恳切,声音微微发颤。
“同志,我们就几句话,耽搁不了几分钟,我们跑了好多趟了,实在耗不起啊。”
“耗不起是你们的事,规矩就是规矩。”保安手腕再用力,直接将老人推得踉跄后退半步。
老太太连忙伸手扶住老伴,两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无助,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手足无措,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
周遭等候的群众无人敢上前搭话,人人沉默观望,早已习惯了这般冷硬场面。
护栏边的何凯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指尖轻轻扣了一下栏杆。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张妍,语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波澜。
“下去把两位老人家扶上来。今天就算全员加班,这桩事,我必须当面接待、当面处理。”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信访局局长孙泰一路小跑上楼,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头发略显凌乱,显然是临时收到消息匆匆赶来。
他快步冲到何凯面前,腰微微弓着,语气带着几分仓促和隐晦的质问。
“何市长,您今天过来怎么没提前通知?本周的接访排班里,没有您的行程安排啊。”
何凯视线没动,依旧落在楼下那对老人身上。
“这么说,我想来信访大厅坐坐,还要提前报备、排队走流程?”
孙泰心头一紧,连忙摆手补救,脸上堆着圆滑的笑意。
“市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您要是提前让市府办打个招呼,我们局里也好提前布置、妥善安排,不至于这么仓促。”
何凯这才转头,目光淡淡扫过他。
没有怒斥,没有红脸,只是平静注视,却让孙泰浑身不自在,后背悄然冒起一层冷汗。
“孙局长,我来自己市里的信访大厅,体察民情、处理民声,还需要提前跟你请示汇报?”
“不敢不敢!”
孙泰连忙摇头,语气愈发软和,连忙换了说辞打圆场,“市长,您看马上正午了,全体工作人员都到点下班了,要不今天先到这,您改天提前安排,我们全力配合?”
何凯直接打断他的敷衍,语气掷地有声。
“那两位老人还在楼下等着,你让我下班?你要是怕加班、怕麻烦,大可先走,我不勉强。”
说完,他彻底不再理会孙泰的尬聊辩解,重新看向楼下。
孙泰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进退两难,只能硬生生站着,不敢再多说一句废话。
官场层级的无声压制,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多时,张妍带着一名大厅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搀扶着两位老人缓步上楼。
老人脚步虚浮,每上一级台阶都格外吃力,眼底却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进入接待室,何凯主动起身,伸手示意两位老人落座。
待老人坐稳,他抬眼吩咐张妍倒水,自己伸手接过递来的申诉材料,低头快速翻阅。
纸张泛黄发旧,边角反复折叠磨损,密密麻麻写满字迹,附带的证明材料、笔录复印件装订得整整齐齐,能看出老两口为了这件事,认认真真跑了无数趟、准备了无数次。
材料内容清晰,二老的儿子名叫常斌,退伍军人,去年退役返乡后,安分守己,在城区开了一家小便利店谋生。
小店刚开业没多久,陈岩那帮街头混混就上门索要保护费,层层盘剥。
常斌当过兵,一身正气,看不惯这群人欺行霸市、欺压百姓,断然拒绝交钱。
屡次勒索无果后,混混们故意上门寻衅滋事、打砸店铺,百般挑衅。
常斌忍无可忍,出手反抗,打伤了其中一名闹事的混混。
可最终的判决结果,却让人寒心彻骨。法院以故意伤害罪,判处常斌有期徒刑三年。
何凯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眼底寒意渐生。
昨晚夜市大排档,老板娘随口提起的那个被判刑的退伍军人,果然就是常斌。
又是陈岩那一伙黑恶势力作祟,仗着背后有人撑腰,肆意颠倒黑白、欺压良善,硬生生把一个正直的退伍老兵送进了监狱。
看着老太太身子微微发抖、老大爷强撑着镇定的模样,何凯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另一侧身体摇晃的老人,稳稳将人扶坐妥当,才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张妍倒好两杯温水,轻轻放到两位老人面前,随后退到后排,拿出纸笔,安静落座记录。
接待室内一片安静,只剩笔尖滑动的轻响。
何凯合上材料,抬头看向两位满眼忐忑的老人,语气温和沉稳,褪去了方才对下属的凌厉。
“老人家,你们的材料我看完了,证据、笔录、流程资料都很齐全,这份材料我收下,这件事你们交给我,我保证,一定还给你儿子一个公道。”
两位老人同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一丝光,又带着不敢相信的迟疑。
老太太嘴唇哆嗦着,小声追问。
“何市长……真的还能有转机吗?我们跑遍了各个部门,都说案子定死了,没人愿意管啊。”
何凯对着两人轻轻点头,神色真诚,没有半点官样敷衍。
“我母亲和二老年纪相仿,你们这一辈子勤恳踏实、安分守己,从没做过亏心事,你儿子为国从军、保家卫国,退伍后本本分分创业,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这份人心、这份公道,我不能让它凉在柳城。”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便签纸和笔,低头快速写下一串数字,亲手递到老人手里。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你们随时能打,只要我有空,一定亲自接你们的电话,解答你们的疑问。”
老大爷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手指抖得厉害,眼眶瞬间泛红,声音沙哑。
“何市长,您日理万机,市里大事那么多,我们这点小事,您真的能一直上心盯着?”
何凯目光坚定,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接待室里,掷地有声。
“老人家你们放心,只要我何凯还在柳城任职一天,就绝不会让黑恶肆意、良善蒙冤,我会一点点把柳城的公道找回来,让咱们普通老百姓,能踏踏实实活出自尊、活出安稳。”
两位老人攥着纸条,低头抹着眼角的泪水,连日来的委屈、无助、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待老人情绪平复,何凯耐心安抚一番,亲自安排工作人员妥善送两位老人离开,全程细致周到,没有半点官架子。
送走老人,接待室的门再次关上。
一直候在门外、大气不敢出的孙泰,这才堆着笑脸走进来,姿态放得极低。
“何市长,忙活一上午辛苦了,正好到饭点了,我们食堂备好了工作餐,您留下来简单吃一口,歇歇脚吧?”
何凯抬手轻轻摇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神色重新沉敛下来。
“饭就不吃了,孙局长,我今天过来,也正好给你提个醒。”
他缓步走到窗边,看向楼下依旧人来人往、却处处透着冷漠的信访大厅,语气不重,压迫感却十足。
“老百姓但凡能过得去、能熬得住,没人愿意低三下四一次次跑信访局,他们上门反映问题,不是找麻烦,是还相信我们政府,还愿意给我们改错、办事的机会。”
“可你们的工作人员、门口的保安,一个个摆足脸色、态度生硬,能推就推、能挡就挡,把群众往外赶、往外怼,这是信访窗口该有的样子?这是公职人员该有的工作态度?”
孙泰额头冷汗直冒,垂着手不敢抬头,“是我的失职,是我管理不到位,我立刻整改!”
何凯转头看向他,眼神锐利,直戳要害。
“我不看口头整改,我看实际效果,你回去立刻全面整顿信访大厅作风,严查窗口服务态度,下次我再微服过来,或是收到群众举报,但凡还有一次推诿敷衍、态度恶劣的情况,我唯你孙泰是问。”
一句问责,没有狠话暴击,却彻底压住了对方所有侥幸心理。
孙泰腰背彻底绷直,躬身应声,语气再无半分敷衍,“是!我一定彻查整改,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