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下午的干部人事专题会,定在三点整。
何凯从信访大厅离开已经很迟了,就近去了食堂简单解决午饭,没做多余耽搁,径直走进市委大楼的专属办公室。
连日连轴转的高压工作,早已让他身心疲惫。
他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身子往后一靠,闭眼小憩。
刚缓了不到十分钟,呼吸刚趋于平稳,门外就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何凯睁开眼,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还没来得及应声,房门已被轻轻推开。
王辉快步走了进来,脚步急促,显然是特意赶过来的。
他抬眼看到靠在沙发上的何凯,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藏着急切,“何市长,没想到您中午也这么早就回市委待命了。”
何凯抬手揉了揉眉心,坐直身子,唇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王辉,你这是半点休息时间都不打算留给我,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王辉收敛笑意,上前半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凝重。
“就两件棘手的事,全都卡了壳,第一,顾海亮的案子,检察院那边迟迟不予受理,坚决不同意移交公诉,一直以精神鉴定存疑为由拖着,程序直接卡死,我们公安局这边有劲没处使。”
“第二,陈岩的通缉令早就全网发布,全城布控搜捕,整整一天一夜,人间蒸发一样,半点线索没有。”
他顿了顿,微微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纠结与试探。
“昨晚的监控您也看过了,陈岩确实钻进了陈雅琴的小区,可所有出入口监控,都没拍到他离开的画面。我怀疑……人还藏在里面。”
何凯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精准看穿他的心思。
“你想申请搜查,突击排查一位市委常委的私宅?”
王辉点头,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是,只要您点头,由您出面和顾书记沟通,我们走正规程序,就能进去排查。”
何凯缓缓摇头,抬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指尖摩挲着杯壁,语气沉稳。
“你想简单了,陈岩混迹社会多年,反侦察能力极强,小区围墙不低,但并非没有漏洞,翻墙、走消防暗道、借住户车辆掩护出逃,都是可行的路子。”
“你觉得以陈雅琴的城府和谨慎,会冒着自毁前程、惹火上身的风险,把一个涉枪重案嫌疑人藏在自己家里?”
一番话点透关键,王辉愣了愣,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眼底的执念散去大半。
“您说得对,是我心急了,我马上安排人手,扩大排查范围,重点复盘小区外围所有死角监控。”
“不急。”
何凯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语气陡然严肃,“还有一件旧案,你重点跟进,昨晚大排档老板娘说的那个退伍军人常斌的案子,你立刻调阅全部卷宗,从头复核,逐字逐句梳理细节。”
提到这件事,王辉脸上露出一抹无奈,苦笑一声。
“我的何大市长,您交代的事我哪敢怠慢?卷宗我一早就全部调出来复盘过了,漏洞百出、程序潦草,妥妥的冤错案。我整理好详细疑点,回头第一时间向您专项汇报。”
何凯抬眼瞪他一眼,作势抬脚虚踹向他小腿,动作随意又亲近,带着上下级间难得的松弛。
“知道有漏洞就死死盯紧,别让案子再悬着,下午会开完,你直接来我办公室。”
“哎,对了!”
王辉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眼底闪过一丝审慎,“我还有个意外发现,没敢跟旁人说。”
何凯猛地抬头,目光锐利,“什么发现?”
“昨晚深夜,顾明山书记的身影,出现在了陈雅琴的小区。”
王辉语速极快,“监控里他刻意压低帽檐、遮挡面容,行踪隐秘,全程避开主监控位,打车离开,他们两人的关系,恐怕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空气悄然凝滞。
“王辉,你是怀疑顾书记与陈岩的消失有关系?”
王辉摇摇头,“市长,我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之间有关联,我只是说顾书记与陈雅琴部长之间......”
何凯定定看了王辉两秒,眼神沉静,带着无声的警示。
“这个话就此打住,拍到的视频归档封存,没有实证的猜测,不要外传,更不要私下瞎传谣言。专心办手头的案子,把正事落地,比什么都强。”
王辉心头一凛,立刻收敛所有试探,郑重点头,“我明白,严守纪律,绝不外传,我先回去跟进案件。”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屋内彻底归于安静。
原本残存的半点睡意,彻底消散无踪。
顾明山深夜密访、陈雅琴包庇亲属、司法系统卡案不作为、底层百姓蒙冤受压,一桩桩、一件件事在何凯脑海里串联,盘根错节的利益黑网愈发清晰。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转身出门,径直走向隔壁的纪委办公室。
此刻的纪委办公室里,牛管军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小憩,双手搭在小腹,姿态松弛,趁着会前空档短暂休整。
敲门声响起,节奏平缓规整。
牛管军睁眼,眼底带着被吵醒的慵懒,扬声应道,“进。”
见推门进来的是何凯,他直起身,笑着打趣,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抱怨。
“何市长,你这精力是真旺盛。中午都不歇晌,专门跑我这来,指定是又有棘手的事要折腾了?”
何凯笑着走上前,掏出香烟递过去一支,顺势在沙发旁落座,姿态随和。
“牛处,还真被你说中了,睡不着,只能来麻烦你。”
他没有铺垫寒暄,将近日积攒的所有乱象一一道出,陈岩团伙涉黑涉恶、沿街商户常年被盘剥、常斌蒙冤入狱、顾海亮凭关系脱罪、司法部门层层包庇推诿、办案程序形同虚设。
牛管军静静听着,指间夹着烟迟迟没有点燃,眉头一点点拧紧,脸色愈发凝重。
待何凯说完,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与无奈。
“何凯,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是既要抓城市发展的面子,又要揪基层民生的里子,上下通吃、连根拔起,说句实在话,你心里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柳城?”
何凯抬手接过对方递回的烟,指尖轻轻摩挲烟身,语气坚定而真诚。
“我想要的,是你我心底最正统、最公平的治理模样,我知道绝对的公平很难实现,但我们能一点点靠拢,一步步肃清乱象。”
牛管军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抬手点燃香烟,吐出一口淡烟。
“行,我懂了,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提前说好,现在外面不少闲话,已经有人暗地里嚼舌根,说你我走得太近,搞小圈子、拉小团伙。”
何凯笑了笑,神色坦荡,毫无避讳。
“嘴长在别人身上,闲话我管不住,但牛处,你不觉得,越是有人抹黑我们,越说明我们动了权贵的核心利益?”
他收敛笑意,语气郑重下来。
“我就一个请求,纪委这边重点盯紧司法系统,现在不少人有恃无恐、肆意妄为,根源就是司法口子出了问题,有人撑腰、有人兜底,规矩形同虚设。”
牛管军闻言,无奈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我的大市长,你这标准太高了,纪委不是永不停歇地磨驴,干不了一口气吃成胖子的事,派驻在公检法的纪检干部,人脉盘根错节,底细我还没完全摸清,彻底梳理整顿,需要时间。”
“我知道难。”
何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恳切,“所以才需要你帮忙。”
牛管军被他这恳切姿态逗笑,眉眼舒展,“帮忙?”
“是。”
何凯重重点头,语气掷地有声,“司法公平是一座城市的底线根基,你看看那些被地痞欺压、被权贵拿捏的底层百姓,看看那个保家卫国、退伍后却蒙冤坐牢的老兵,一想到这些人求告无门、含冤受屈,我根本睡不着。”
玩笑的氛围瞬间消散,牛管军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神色骤然严肃。
他摁灭烟头,语气铿锵有力,褪去所有随性。
“何凯,刚才是我跟你说笑的,这不是帮忙,是我们的本职责任,是纪委该扛的担子。”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纪委的职责,就是为政府治理、民生安稳、社会公正保驾护航,其实柳城市很多的事情我们之前就有所了解了!”
何凯闻言,心头大石落地,缓缓起身。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闲话随人说,只要能还百姓公道、正柳城风气,被扣任何帽子我都无所谓。”
“别急着走!”牛管军抬手叫住他,眼神深沉,带着真心叮嘱。
何凯回头,脸上扬起一抹嬉笑,“牛处还有指示?”
牛管军起身走到他身前,“提醒你一句,注意安全,你这阵子动的利益链条太多、太狠,从上到下,不少人被你断了财路、挡了路子,他们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轻易认输,后续的反扑,绝对比你想象的更凶。”
何凯点点头,他清楚这是牛管军善意的提醒。
“好,牛处,不过我的眼睛里绝不不允许揉进去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