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顾明山一拳砸在桌上。
会议桌上的一摞文件跟着跳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又慢慢归于平静。
陈雅琴甚至哆嗦了一下,李向军也是为之一怔。
满屋子的人齐齐坐直,空气像是被人攥住了,压得人喘不上气。
谁都知道这一拳不是发给空气的,一半砸向李向军那点模棱两可,另一半,砸向何凯。
李向军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圈,眼都不抬。
自打牛管军临时代理柳城市纪委书记,这个市委副书记就像是换了个性子,话越来越少,立场越来越飘,遇事先把自己缩进壳里,谁都不想得罪,也谁都不站。
顾明山拿他没办法,越看越来气。
可眼下他更烦的,是对面那个坐得笔挺、神色波澜不惊的年轻市长。
何凯上任才多久,柳城的牌面几乎被他搅了个底朝天。
海丰集团倒了、赵锐落马了、田茂生被压得没脾气,如今连他顾明山在班子里的权威都开始松动。
这个年轻的市长,是当真要动他的根基。
顾明山指腹摩挲着茶杯沿,指节泛白,面上却端着稳如磐石的那副架子,官场浮沉几十年,他太清楚越是气急,越不能先露了破绽。
“何凯同志。”
顾明山开口,声音压得平,话里却带着化不开的火气,“你们市政府查治安,我没拦你,可非要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吗?柳城的经济社会发展,就真的一点都不管了?”
何凯没躲他的目光,语气也不硬,却钉得死死的。
“顾书记,发展我们当然要抓,可我不想看着发展的果子,尽数掉进少数人的口袋里,我也不想看着老百姓,活得连一点体面都没有,治安这潭水底下埋着什么,在座各位心里多少都有数。”
这话落在会议室里,像石子砸进深水,一圈圈荡开。
有人悄悄抬眼,有人低头盯着桌面的纹路,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陈雅琴缓过劲来,清了清嗓子,开口便帮着找补。
“何市长,顾书记在这座城市经营了几十年,柳城什么情况,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你一个外来的,未必看得明白,有些事啊,不是下点狠劲就能办成的。”
何凯不恼,反而笑了笑。
“陈部长既然这么清楚,那不如你当着大家的面,给我好好讲讲柳城的情况?讲讲那些夜里收了保护费的小店,讲讲那个替人顶了三年牢的退伍兵。”
一句话堵得陈雅琴嘴唇翕动,硬是没接上来。
她要真开口细讲,讲到她那个拎枪的弟弟头上,这火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顾明山抬手,虚虚往下一压,拦住陈雅琴接话的势头。
他很清楚这潭水的深浅,陈岩那桩涉枪的案子,何凯攥在手里还没发作,眼下让陈雅琴继续和何凯纠缠,只会把她的命门递到对方手里。
“何凯同志,今天的会先到这里。”
顾明山合上面前的笔记本,语气淡淡的,却不容商量,“这个议题放明天,再开专题会,今天省里还排了要紧的事,耽误不得。”
何凯也见好就收。
他知道再往前顶,就是硬碰硬,反倒给了对方抱团的理由。
他站起身,神色平静。
“好,那就请市委这边把下次的会议排下来,到时候通知我。”
顾明山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抓起笔记本,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一轻一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门被带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才像回了魂。
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低头灌了口水压惊,几个人你瞅我、我瞅你,谁也没敢先开口。
方才那一番话的余温还悬在半空,没人愿意去接这个烫手的引子。
会议桌首尾两头,一老一少的立场,在今天算是彻底摆到了明面上。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何凯和牛管军两个人。
牛管军慢条斯理地把面前的材料归拢整齐,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玩味。
“何凯啊,我听说你刚,今天亲眼见了,你是真刚。”
何凯拉开椅子坐下,点上一支烟,吐出一口。
“牛处,你说,上面会喜欢一个一团和气的班子吗?”
牛管军把东西往胳膊下一夹,站起身,走到门口顿了顿。
“有的领导喜欢,有的领导不喜欢,你比我清楚。”
两个人在走廊里并肩往外走,谁都没再说话,心里各自转着各自的算盘。
回到市政府自己的办公室,王辉已经候在门口了,手里夹着厚厚一沓卷宗。
何凯把笔记本往桌上一丢,自己倒了杯水,仰头灌了半杯。
“说吧,我听下,看看这事有多荒唐。”
王辉把那叠卷宗摊在桌上,指节敲了敲最上面那份的封皮。
“何市长,就是那个常斌故意伤害案,我把全部卷宗调出来捋了一遍,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这案子,大概率是冤案,常斌就是被拿来顶缸的。”
何凯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卷宗上。
“先说时间。”
王辉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个时间戳。
“首先,时间对不上。常斌交代的案发时间是晚上八点,可对方报案说的是晚上十一点,这中间差了三个钟头,本来是个常识性的破绽,可你猜怎么着,当初打出来的那份口供,时间戳清清楚楚,是常斌说的那个点。”
何凯抬眼看他。
“接着说。”
“常斌前期的口供,前后对得上,基本没什么出入,可对面那几个人的口供,一次一个样,就跟说书似的。就连常斌用的凶器都变了两次,一会儿说棒球棍,一会儿说拳头。”
王辉说到这儿,自己都笑了,“何市长,您说,一个挨了打的,能记不清自己是被棍子抡的还是被拳头砸的吗?”
何凯眉头拧起来。
“你刚说‘前期的口供’,那是不是还有后期的?”
“这就是我要跟您说的重点。”
王辉压低了声音,“常斌明显是被人威胁过。我估摸着,是拿他爹娘做要挟,他最后才改了口供,可你猜他怎么改的?这份口供里写,他一个人,打伤了四个人。”
“事实上呢?”
“事实上,就伤了一个。”王辉伸出食指,顿了顿,“就是陈岩。”
何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有别的吗?”
“何市长,这份口供简直没法看。”
王辉摇头,“东拉西扯,前言不搭后语,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潦草的东西,可就是这么一份口供,硬是让常斌被判了三年。”
何凯沉默了,指间的烟灰落了一截在桌上。
一个退伍兵,在部队磨了几年性子,转业回来开个小店,就因为不交保护费,被一伙地痞寻衅滋事,反抗之下打伤了人,最后反倒成了阶下囚。
那对满头白发的老人,颤颤巍巍攥着申诉材料的样子,又浮上他眼前。
何凯把烟头摁进烟灰缸,声音不高,字却咬得实。
“王辉,你们市局内部,好好查一查。这案子过去时间不长,我不想只翻一个人的案,我要知道,当初是谁经的手,是谁逼他改的口供,又是谁把这些漏洞一个不落地替他们捂严实了。”
“要翻案,就得办成铁案。有一丝漏风,都白搭。”
王辉点头,收拢着卷宗的手一顿,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
“何市长,您放心,我手里还攥着一份更重要的东西,估计今晚就能调出来。”
何凯抬眼看他。
“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
王辉把卷宗夹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更深了。
“我的何大市长,您就等着吧,到时候,我给他们致命一击。这一刀,保准捅在他们最想不到的地方。”
门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何凯一个人。
他重新点上一支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半晌没动。
烟头明明灭灭,映着他眼底那点越烧越亮的火。
窗外天色暗下来,城市的轮廓一点点隐进暮色里。
他忽然想起那个攥着欠薪明细、指节上嵌着水泥灰的汉子,想起大排档后厨里那对在打砸声中瑟缩的夫妻,想起顾明山那张铁青的脸。
这些人、这些事,都压在他肩上,沉甸甸的,却怎么也放不下。
柳城这盘棋,还远没到落子收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