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辉没有坐下。
他就那么站着,把那叠卷宗一份一份摊开在桌上。
从案发时间对不上,讲到口供前后反复,再到凶器两次变更,一条一条,讲得又细又慢,像是要把这里头的每一个疑点,都钉在常委会的案面上。
说到要紧处,他还会停下来,把卷宗翻到那一页,指节敲上去,让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得笔直,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半分火气,却也没有半分退让。
那份从容,让几个老常委暗暗多看了他两眼,这位省厅空降下来的公安局长,今天怕是早有准备。
满屋子的常委,有人正了正身子,有人拧开了钢笔帽又拧回去,没人打断他,也没人应和他。
空气里浮着一层说不上来的紧绷,像一根线,越拉越细。
王辉讲得越细,几个人的脸色就越不自然。
常斌的名字他们未必记得住,可“退伍军人”“判了三年”“卷宗对不上”这几个字眼串在一起,像几粒沙子,硌得人心头发痒。
讲到一半,高卫国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王辉同志。”
高卫国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主管领导的腔调,像是随口提点,又像是刻意压场,“查案子,不是你们公安的责任吗?查就好好查,何必在这儿絮絮叨叨,讲给我们听?”
王辉住了口,抬眼看向他,脸上没什么变化,语气却沉了半度。
“高书记既然觉得我絮叨,那我就说结果。”
他把手里的卷宗一合,语气也收得干脆,“这个案子,就是一起冤假错案,诸如此类的案子还有不少,但这一个,是最特殊的。”
高卫国不接这个话茬,只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抬着,像是要把王辉的话头压下去。
“好,既然你认为是冤假错案,那你们按程序上报就是了。”
王辉反而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
“高书记,据我了解,常斌的父母,在省里、在市里上访不下十次,从来没有一个人接待过他们,他们托人在网上发过相关的视频,可发一条,被删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回高卫国脸上。
“我就想问问,是谁,害怕了?”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看他。
高卫国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顾明山放下茶杯,眼皮抬了抬。
“何凯同志。”
他语气平平,话头却往别处引,“就这么一件小事,你就拿到常委会上来讲,我们这些常委,是不是都没事干了?”
“就是。”
角落里有人跟着帮腔,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满屋子的人都听见,“我们都是为你们市政府打杂的吗?”
何凯坐在那里,没动,也没急着开口。等那两句议论落下去,他才慢慢抬眼。
“顾书记。”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屋子的嘈杂,“老百姓的事情,是小事吗?”
顾明山被这句话问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没接上。
可随即,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这话答不上来,是因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堂堂市委书记,被一个后生当众噎住了。
这种被压着打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尝过了。
“何凯同志。”
顾明山终于开口,语气里的火气压了又压,反倒显得异常平稳,“好,你今天既然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讲,行,我的意见,这个案子可以查。”
他顿了顿,才又补上一句。
“但司法系统,绝对不能动。”
“我们可以投票。”
投票两个字一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又是一紧。
有人手里的笔停了下来,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还有几个人,目光在顾明山和何凯之间来回打了几个转。
这间会议室里,投票从来不是稀罕事,可今天这一票,投的是柳城司法系统的盖子。
谁举了手,谁站了队,日后都是要算账的。
有人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半晌落不下去,像是在提前掂量,这一票该往哪儿放。
柳城的官场,谁都知道顾明山虽说不能一手遮天,可他不点头的事情,在柳城就办不成。
有几支笔,早在桌子底下替何凯算过票了。
怎么算,支持何凯的,最多也超不过三分之一。
坐在一旁的检察院院长贺晓山、法院院长钱同江,几乎同时长舒了一口气,绷了半天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这两个人未必贪,可案子一旦翻出来,责任是少不了的,至少渎职是跑不了的。
眼下这一关,眼看着能过。
贺晓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口茶咽下去,他才觉出自己方才一直攥着拳。
何凯扫视一圈会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最后落回顾明山身上。
“既然顾书记要求投票,那我也同意。”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
没人看得懂他这一步。
明明知道票数不够,明明知道干不过顾明山,还要硬刚什么?
有人替他捏了把汗,也有人等着看他收不了场。
“不过。”
何凯话锋一转,“既然是要投票,那我想最后陈述几件事,还请顾书记看几段视频。
看完,我们再谈投票的事。”
顾明山眼皮半垂,眉梢漫不经心地挑了半寸,嘴角往斜侧里轻轻一撇。
“好,你讲。”
何凯站起身,走到会议桌一端,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抬手,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按下。
“顾书记,各位常委,我要说的是,前任公安局局长郭涛,在涉及违法的同时,也有严重的违纪问题,上级到市公安局查过,有很多矛头,已经指向了咱们市的司法腐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明山脸上。
“我想问一句,顾书记,您是等上级来查,还是咱们市纪委自己查?”
顾明山没有立刻接话,指尖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查与不查,两害相权,他一时竟拿不定哪头更轻。
何凯不等他开口,又补了一句,眼睛扫视会场一圈。
“还有一点,顾海亮的案子,在媒体上的舆论,已经发酵很久了,我就想问问,权贵子弟犯罪,为什么就能千方百计脱罪?普通老百姓犯了罪,还知道认罪伏法。”
前一句话,顾明山还没权衡清楚。
第二句话,就像一记耳光,当众甩在他脸上。
他原本以为,何凯多少会顾及一些体面。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敢直接把顾海亮三个字,搬到了常委会的台面上。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假装看材料,可每个人的耳朵都竖着。
空气里那根线,绷到了极限,谁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几个常委的目光,在顾明山脸上来回扫,想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东西,却什么也读不出来。
顾明山的脸色几经变换,到底是见过大风浪的人,片刻后,他生生把那股火气压下去,声音却已经没了先前的底气。
“何凯同志,顾海亮的案子,我是支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的。”
何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
“我知道,顾书记深明大义。”
他话音一顿,又接了下去,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可是,我们还有领导同志的亲属,存在严重的犯罪问题,而且具有很大的社会危害性。”
“难道某些人,还要继续包庇吗?”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没有人举手,没有人开口,甚至连翻材料的声音都停了。
这一句“某些人”,指的是谁,在场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只是没人敢把这本账摊开。
顾明山的后背,贴着椅背,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只有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拢,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像是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满屋子的人,谁也没有说话。
连方才帮腔陈雅琴,也把头埋进了材料里,何凯直接掀了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