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的目光,转向了陈雅琴。
陈雅琴坐着,眼皮压得低,手里那只笔在指尖转来转去,就是不敢抬眼,不敢迎上那道目光。
像是怕一对上,就被问出什么来。
她攥笔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又松开。
方才那个叫常斌的名字,旁人听着陌生,她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那是她弟弟陈岩那一伙人捅下的娄子。
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道,又顿住,像是悬在了一个不该落的地方。
何凯也没逼她,收回目光,接着往下说。
“咱们再说回常斌的案子。”
他顿了顿,“除了那些自相矛盾的所谓口供、笔录、证人证词,王辉同志他们还发现了几块记录看守所监区的硬盘。”
“可惜,当初没能来得及销毁,里面的数据,已经被恢复了。”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有兴趣看一看。这里面,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场景。”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几个人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攥紧了桌上的笔。
有人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那几块硬盘里存着什么,旁人不知道,可坐在这屋里、和看守所打过交道的人,多少能猜到几分。
顾明山忽然抬起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
“何凯,今天的会议,先到这里,让大家回去,都考虑一下。”
他说话时没有看何凯,眼皮半垂,像是随口一句,就把这一上午的刀光剑影轻飘飘地按了下去。
可那按下去的力道,满屋子的人都掂得出分量。
有人已经收拾起面前的笔记本,指腹按在封皮上,等着散会这两个字落地。
何凯听得出这话里的缓兵之计。
今天这一摊子,已经搅得顾明山有些措手不及,真要是当场散了会,给了对方缓冲的功夫,有些问题,怕是要更麻烦。
那些硬盘里的东西一旦传出去,就不是常委会上几句话能按得住的了。
那些被按在案底里、压在监区过道里的东西,一旦见光,牵出来的就不只是一个人。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却没露出半分。
反倒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像是一点也不急。
就是这一口茶的功夫,风向已经动了。
就在满屋子的静默里,一直没开过口的牛管军,忽然抬起头。
“顾书记,有这样一个情况,我必须提一下。”
顾明山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管军同志,你要说什么?”
“有关咱们市司法系统的问题,省纪委黄书记有过明确指示。”
牛管军的声音不高,字却清楚,像是在这些字眼落座之前,就已经在心里掂了又掂,“要求我们市纪委,必须加强监督,严查司法腐败问题。”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原本松弛的人,脊背悄悄挺直了。
顾明山面不改色,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不急不忙地掂量着这话的分量。
“管军同志,我知道,黄书记有指示,可你们市纪委,在检察院、法院都有派驻的纪检组,这些人常年在那儿,难道一个问题都没发现?”
牛管军没有急着答,目光从检察院、法院那几位领导脸上扫过。
他太清楚顾明山这一步棋的用意了。
这是在转移话题,更是在将他的军,既然你市纪委派驻的纪检组都没查出问题,那说明压根没有问题。
你要是非说有问题,那不就是打了纪委自己的脸?
可他似乎忘了,牛管军并不是正式任命的市纪委书记,不过是代理而已。
一个代理的纪委书记,最不怕的,就是打自己的脸。
“顾书记。”
牛管军收回目光,语气不急不缓,“您是不是忘了,前任纪委书记赵锐,已经落马了。”
“我们派驻出去的纪检组成员,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顾明山脸上的纹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像是没料到这一层,指腹在茶杯沿上停了停,才又缓缓顺着杯壁摩挲下去。
牛管军不等他接话,又补了一句。
“此外,据我了解,市检察院有一位副院长,在临省的高平市,有一栋别墅。”
“我还知道,这位副院长,和周建明关系密切。”
他抬眼看向顾明山。
“这个,怎么解释?”
检察院院长贺晓山听到这儿,再也坐不住了,腾地站起身,脸上堆起一层笑,抢着开口,像是要把话头死死拦住。
“牛处,您说的这件事不假。可据我了解的情况,我们罗副院长购买别墅的钱,没有任何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去瞟顾明山,像是指望着主位那边能给他递个准信。
“是吗?”
牛管军嘴角微微一挑,“说说看。”
“牛处,据我们了解,我们罗副院长,中了一注福利彩票。”
贺晓山说得又快又稳,像是早有准备,“一等奖,一等奖的奖金,买一套高平市的别墅,没有任何压力吧。”
牛管军依旧保持着那点微笑,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玩味。
“贺院长,看来,你们提前调查过?”
“当然。”
贺晓山挺了挺腰板,像是早就备好了这套说辞,“罗副院长中奖之后,就向纪检组有过报备,这符合规定吧?”
顾明山在旁微微颔首,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
“牛处啊,你们不能凭着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就把一个同志一棍子打死,这会伤了同志的感情的。”
“顾书记,您的意思是,这位罗副院长,是个好同志?”
牛管军问了一句,也没等他答,目光又转向另一边的法院院长钱同江。
“钱院长,我听说,你们法院也有一位庭长,包括我们派驻的纪检组组长,也中了彩票?”
钱同江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对的,牛处。”
牛管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味道。
“看来,咱们司法系统的手气,都不错。”
他顿了顿,像是半开玩笑,又像是话里有话。
“要不然,下次买彩票,也带上我?”
这一句落地,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差点没绷住,忙低下头去掩饰。
还有几个人,面皮发紧,笑也笑不出,怒也怒不得,梗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方才那套“中奖买房”的说辞,原本听着天衣无缝,可此刻被牛管军这么一“也”字串起来,竟像是成了一条流水线,一个中奖是侥幸,两个中奖是巧合,连着三个都中奖,那便成了笑话。
顾明山的面色,也沉了几分。
这话听着是玩笑,可一个“也”字,把检察院那位罗副院长,和法院这位庭长、纪检组组长,一竿子全串到了一处。
“啪!”
顾明山一掌拍在桌面上。
“这是常委扩大会,不是你们讨论发家致富的地方!”
他声音沉下来,“要是没事,就散会!”
牛管军不慌不忙,收回那点笑意,坐正了身子。
“顾书记,当然,这不是讨论发家致富的地方。”
他语气平稳,“我只想说几件其他的事。到时候,如果顾书记认为那是小事,那我们也不必讨论了。”
他说得客气,可那“其他几件事”几个字,落在满屋子人耳朵里,却比方才那一叠卷宗还要沉。
谁也不知道,这位代理纪委书记手里,还攥着什么。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明山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那张牌桌上,风向已经悄悄转了。
方才还占着上风的一局,被牛管军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搅了个七零八落。
那张“别墅”的牌,那张“彩票”的牌,还有那个“也”字,像三根钉子,钉在了会议桌正中央。
牛管军也不再说什么,只安安静静坐着,眼皮半垂,像是方才那句话根本没出过口。
可那句话说出去,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停不下来。
满屋子的人,谁也没敢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