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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死寂得连空调的风声都显得突兀。
方才的事，还悬在每个人心头，没人先动，也没人先开口。
牛管军抬眼，不紧不慢地看了顾明山一眼，又收回目光。
随即，他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同志们，这一会儿工夫，有三位司法系统的领导干部，中了大奖。”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话落地，“可喜可贺啊。”
“可喜可贺”四个字，说得慢悠悠的，听不出半分道喜的意思，倒像是在往人心里戳。
那语气里的笑，点到即止，却让几个坐在后排的人，后背悄悄冒了层汗。
何凯笑了笑，接了一句。
“牛处，这不是有些蹊跷吗？”
牛管军像是逮住了话头，唇角一挑，看着像是在认真琢磨，又像是在捧场。
“何市长，你也觉得蹊跷啊，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觉出味儿来了呢。”他笑着摇了摇头，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
顾明山坐在主位，听着这一唱一和，索性不接话了。
他浸淫官场几十年，深谙言多必失的道理。
这时候说得越多，露的破绽越多。
他只是端起茶杯，低头呷了一口，借着那口水的功夫，把满桌子的心思又掂了一遍，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始终稳稳当当，看不出半分动摇。
牛管军也不等他，话头一转，语气沉下来。
“这三个中奖人，其中两位的彩票，是在外省中的奖，对吧？”
他目光扫过全场，“这怎么解释？而且，还是隔了好几天，才去当地的彩票中心领的奖。”
会场里，一片安静。
有人下意识转了转手里的笔，又停住，像是怕弄出什么响动来。
陈雅琴忽然插话，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服气。
“牛处，难道就不能去外省买彩票？这犯哪条法了？”
顾明山侧过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分量，比任何话都重。
陈雅琴喉头一哽，识趣地住了口，只是脸上还挂着一丝没散尽的愠色，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牛管军也不看陈雅琴，只接着往下说，语气不咸不淡，却字字像钉。
“陈部长，省纪委已经去查过了，购买彩票的时间，被准确记录了下来，基本上都是扫码支付，买彩票的人，和实际领奖的人，并不是同一个。”
“而且，这几个人购买彩票的时候，都在上班期间，他们自己，没有离开柳城市的记录，他们的家属，也没有离开过。”
他抬眼，环视一周，最后落在陈雅琴脸上。
“请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做到的？”
会议室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满屋子的人，都沉寂了下来。
有人低头盯着桌面，有人假装翻面前的材料，可那翻页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去。
很多人到这当口，心里已经跟明镜似的。
这三个人，早就被盯上了。
那一张张中奖的彩票，怕是连买、连领、连转账的每一步，都落进了省纪委的口袋里。
方才那套“外省中奖、隔天领奖”的说辞，经牛管军这一通拆，已然碎成了一地。
扫码支付、上班打卡、没有离城记录。
那两注彩票，是凭空飞来的。
飞来的彩票背后，飞走的，又是谁的钱？
牛管军收起脸上的笑，神色郑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同志们，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省纪委那边已经查明，咱们市里，有人在全国范围内，收购中奖的彩票。”
“经过我们查明，这几个人，就是托中介，高价购买的彩票。”
话音未落，王辉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楚。
“牛处，这件事，岳厅长说了，那个中介机构，已经被临省警方端掉了，查出的转账记录，还有收购彩票的对象，一类的东西，都已经查实。”
牛管军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一环。
“这就是洗钱。把那些赃款洗干净，以为就没事了？”
讲到这里，他转头，目光落向主位。
“顾书记，我现在正式向市委请示，要求，对涉案的三个人，进行审查。”
“此外，对我市司法系统，进行一次全面的巡视。严查。”
顾明山阴沉着脸，嘴角往下压了压，手里的茶杯，在桌面上搁得重了些，杯沿磕出一声闷响。
“你们纪委，还需要我这个市委书记的授权吗？”
这话里的刺，扎得毫不掩饰。
牛管军心里透亮，顾明山这是在敲打他，他这个代理纪委书记，查出问题，却没先跟他这个市委书记通气。
至于顾明山本人，和这三个人之间有没有利益输送，眼下很难断定。
可一旦动了这几个人，他顾明山的势力，必然被削去一截。
甚至会有很多人，见他护不住人，转头就改换门庭。
这些，牛管军早就想透了。
他迎着那道目光，语气平稳，却硬得像铁。
“顾书记，我希望您，不要带任何个人情绪。”
“这是一个组织，不是个草台班子。”
这话说得硬气。
他敢这么说，一则有省纪委临时指派代理的背景，二则，他手里有底气，那些查实的证据，就摆在那里，任谁想捂，也捂不住。
话落，他把茶杯轻轻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到了主位那张脸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僵在了那里。
空气像是凝住了一般，半天没人接话。
顾明山那句“还要我授权吗”，像一根刺，横在了满桌子的沉默中间。
何凯见局面僵持，看了一眼王辉，随即开口。
“牛处，我同意你的提议。”
他顿了顿，“当然，我也希望，市纪委能对我们公安系统，也来一次巡视。”
这话一出，倒是让不少人心头一动，连自己分管的口子都肯让人查，这份坦荡，不多见。
有几个原本还端着的主，也不由得对何凯多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市委副书记李向军，忽然开了口。
“牛处，我也同意您的提议。”
何凯表态，众人还觉得说得过去。
可李向军这第二个跟进，就出乎太多人的预料了。
李向军素来是顾明山身边的人，两人绑了多少年，在座没有不清楚的。
此刻他当着满屋子的面，站在了牛管军这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连顾明山的嘴角，都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常务副市长李守成，也表了态，支持牛管军的意见。
剩下的常委，明面上看，大半还是站在顾明山那边的。
可到了这一步，谁也不敢贸然开口了。
风向已经明显不对，这时候站队，站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有人悄悄抬眼看主位，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有人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满屋子的沉默里，只听得见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
顾明山坐在那里，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一个副书记，他能压得住。
可两个副书记，一个常务副市长，都表了态支持。
他这个市委书记，手里纵然握着一票否决，也断然不是现在用的时机。
真要撕破脸按下去，那压下去的，就是他自己的根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指尖在桌沿上缓缓叩了两下，像是把那口气，在喉咙里滚了个来回，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平平的。
“好，我同意。”
“不过，管军同志。”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你们调查决不能影响司法系统的正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