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完常委扩大会议,何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
一场会议下来,脑子像是被抽空了大半。
他坐下来,灌了一口凉水,凉意顺着喉咙一路下去,人才算缓过点劲来。
他揉了揉眉心,刚要拿起电话,张妍却敲了门。
何凯放下电话,抬眼。
“张妍啊,刚好你来了,明天有没有什么安排?”
“市长,明天没有安排会议,您有什么安排吗?”
“嗯,我想去下面的几个单位,走走看看。”
“行,何市长想去哪个单位,我安排一下。”
“不用了。”
何凯摆摆手,“到时候我走到哪,看到哪。不要提前通知,这样,我才能看到真的。”
张妍点点头,像是把他的意思记下了,眼底却藏着一丝好奇。
“市长,您去开会的时候,有一个姓慕的女人找您,我告诉她您开会去了,她就走了。”
说着,张妍把那女人的模样,描述了一番。
年纪约莫四五十岁,头发有些花白,衣着朴素,说话带着点乡下口音。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鞋面上还沾着灰。
何凯眉头一动,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去针织厂小区见到的那个叫慕青的女人。
那个夜里,那扇昏暗楼道里哭诉的身影,一下子就对上了号。
“张妍啊,我这里有个电话。”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条,“你打电话,把这个慕青,请过来吧。”
“市长,您认识她啊,可是,这马上就好下班了。”
“没事,她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你打电话就行。完了她要是过来,你直接带到我这里。”
张妍点点头,接过那张纸条,便出去打电话了。
何凯则靠在椅背上,把这几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牛管军中午的时候,并没有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
可常委会上,却抛出了一个王炸。
这一炸,把会议上的僵局,生生炸开,成了整场会议的转折点。
牛管军居然已经把柳城市司法系统那几个人的问题,查得一丝不挂。这让何凯都感觉后背发凉。
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提前一点风声,都没得到。
这位临时代理纪委书记,藏得可真够深的。
何凯把这段时间的蛛丝马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越过越是心惊。
自己以为已经算得很远,可有人比他走得更远。
那些收购彩票、托中介洗钱的线索,牛管军是什么时候布的网,他竟浑然不觉。
这既是盟友的底牌,也是一记警钟。
何凯端起水杯,又灌了一口,那口凉水顺着喉管滑下去,后背那层凉意,却迟迟散不开。
他有种直觉,牛管军手里怕还不止这一张牌。
不过眼下,他更惦记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慕青,他答应过要给一个公道的话,还压在心上。
思索间,办公室门被推开。张妍带着慕青,进来了。
“慕大姐,您来了,快请坐!”
何凯起身,把慕青请到沙发上坐下,又让张妍给她倒上茶水。
慕青双手抱着那只一次性杯子,显得有些紧张。
她坐着,只敢坐个沙发边,腰背绷得直直的,像是怕把这张宽大的沙发弄脏了似的。
两只手局促地交叠着,把那纸杯攥得微微变形。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空调的出风声。她像是头一回踏进这种地方,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毕竟这是市长办公室。
是她以前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头顶的灯亮得晃眼,桌上堆着文件,墙上是整面的柳城地图。
她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一遍遍攥着那只纸杯,像是攥着一点仅有的依托。
“何市长,知道您很忙,我这……”她斟酌着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没事的,大姐。”
何凯打断她,语气放得平缓,“您女儿的事,我一定会想办法,给你们一个公道。”
“何市长,这个我相信,我就是想您说过的话,孩子在市里,实在是没办法上了,学校里……哎,一言难尽啊,您看,睢山县那边要是方便的话,我们就去那边吧,或许换个环境,能好点。”
她说着,眼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生怕这话说重了,又像是怕被拒绝。
听慕青有些支支吾吾,何凯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事。
“大姐,您说。我记得,您的女儿是在市一中,对吧?”
慕青点点头,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眼圈先红了一半。
“何市长,您也知道,发生了那种事,学校里的同学,都开始疏远我女儿,就连老师……老师都躲得远远的,我家孩子从医院出来,就上了半天课,说什么都不愿意去了。”
“课桌被人泼了水,课本被撕了两本,书包上被涂了那些难听的字。”
慕青一句一句,声音越来越低,“孩子回家也不说话,就躲在自己屋里,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而且,有些学生还故意羞辱我家孩子,校长与老师们看到,也不制止,孩子都快要抑郁了,再这样下去……”
说到这里,慕青的声音哽住了,眼眶泛红,有些泣不成声。
她低了下头,拿袖子去擦眼角,又像是在那点水光里,把那些日子重新过了一遍。
何凯没有催她,只静静地听着,递过一盒纸巾。
他知道,市一中校长李艾,是顾明山的夫人,也是顾海亮的母亲。
慕青的女儿,在这样一个环境下。
特别是,施暴者还是学校一把手的儿子。
这学,根本就没法上了。
就算李艾什么都不说,光是那层关系,就压得这家人喘不过气。
孩子是受害者,却要逃出这座城,才能躲开那个施暴的孩子。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理?
何凯认真地点头。他坐直了身子,神色郑重。
“大姐,我理解您和您的女儿,如果您愿意去睢山县那边,我现在就可以联系,到时候您直接过去就行,学校会接收的。”
慕青沉默片刻,很快便用力点点头,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何市长,那就太感谢您了。”
何凯笑了笑,拿出手机。
他往后靠了靠,拨号前先看了慕青一眼,像是要确认她不是在做梦。
他找到现任睢山县常务副县长刘建武的电话,打了出去。
电话那头,刘建武接得很快。
何凯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刘建武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一口一个“何市长您放心”,拍着胸脯保证把人安顿好,连转学的程序都一并应下。
两个人简短地寒暄几句,何凯便挂断了电话。
“大姐,那边没什么问题,到时候,我让我们市府办副主任张妍,就是刚才带您进来的那个女孩联系您。”
慕青激动地站起身,直要给何凯鞠躬。
“何市长,实在太感谢您了!”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那声谢里,带着一个母亲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担惊受怕。
“不,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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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凯起身,扶住她,“是我们,对不住您。”
他顿了顿,“孩子到了那边,有什么难处,随时给我打电话,天大的事,也有个说理的地方。”
送走慕青,何凯也离开了办公室。
楼道里,灯一盏盏亮起来。
张妍从市府办出来,跟在他身侧,压低了声音。
“何市长,这个慕青,是什么人?”
“张妍啊,她就是一个可怜的母亲,女儿还是个高中生,就被我们某些权贵子弟,祸害了,我帮她联系了外县的学校。”
何凯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可那平的底下,压着一层没有散开的东西。
“何市长,您说的这个权贵子弟,就是顾海亮吧。”
张妍声音不高,却问得很笃定。
这名字,在柳城官场,不算秘密。
何凯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没有否认,只微微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张妍,明天早上,我们直接去市一中,你不要通知任何人,我们就是以调研的名义,去市一中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