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陈雅琴见过面之后,李艾彻底清醒了。
她心里,清楚顾明山与陈雅琴的关系。
那个女人,是个第三者,打心底里,她是抵触的。
光是想着那层关系,她心里就梗着一根刺。
可她也明白,眼下不是斗气的时候。
两个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刺归刺,该抱团时,还是得抱团。
一旦陈岩被查出来,抓进去,那顾海亮,也好不到哪里去。
说不定,两个人都得吃花生米。
那一夜,顾明山没有回来。
她是从陈雅琴口中得知,他去了省城。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那桩乐天大酒店的案子。
那张纸条,那笔账,那条命,像三根钉子,钉在她心口上,拔不出来。
枕头边那只手机,她伸手摸了好几回,又缩回去。
有些电话,拨出去容易,想再收回来,就难了。
她想起顾海亮小时候的模样,想起他如今的样子,想起那个躺在客房里的死人。
手心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直到天亮,都没想出个万全的法子来。
窗外起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她也不去管。
……
第二天清晨,何凯与张妍,到达市一中的时候,正是学生上学的高峰期。
学校即将放寒假,许是面临期末考试,学生们都来得格外早。
这个点,对许多上班族来说还嫌早,可对这座城里最好的高中而言,比政府部门上班,几乎要提前两个小时。
校门口,穿校服的身影,潮水一样涌进来。
大多数住在城区的学生,都是步行。
也有不少,是坐各式各样的车来上学。
有电动车,有面包车,也有几辆锃亮的小轿车。
偶有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车子,在校门口停了停,又开走,车窗缓缓升起,像是不愿让人多看一眼。
两个人站在校门对面,没有进去。
何凯让张妍,把那几辆特殊牌照的车牌,一一记下。
“都记好了。”张妍小声应着,笔尖在本子上沙沙作响。
等学生差不多都进去了,校门口的人流,才慢慢小下来。两个人这才走到校门口。
张妍正要上前登记,一转身,却没看到何凯。
她退后几步,寻过去,却见不远处,墙角处围着一大群学生,人群中间,隐约传出几声低低的哄笑。
何凯居然站在旁边,正静静看着。
墙角里,一个瘦高个的男生,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渗着血,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砖墙。
他的眼镜早被打飞,落在泥水里,镜片裂成蛛网。
怀里,却还紧紧抱着那本刚发下来的期末模拟卷,红笔写得满分,刺得人眼疼。
像是连挨打,都不肯放开那点念想。
深冬的晨风刮过来,他只穿着单薄的校服,身子微微发抖,牙关却咬得死紧。
领头的男生,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男生闷哼一声,跪下去。试卷从怀里滑出来,被另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踩在脚底,白纸上的红叉红勾,瞬间沾了黑泥。
这一脚踹得不轻,那男生的额头,磕在墙根,磕出一块淤青。
他弓着背,撑着地,没有喊,也没有求饶。
“年级第一,很威风是吧?”
领头的男生伸手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硬生生抬起来,唾沫星子喷在他带血的嘴角,“你他妈的,挡了我们很多人的道,全是因为你这个穷鬼,抢了张放保送的名额,知道张放是谁吗?”
男生摇摇头。
“不知道!”
“傻X。”
领头的男生啐了一口,又踢了他一脚,“老子告诉你,张放的爸,可是副市长。你算什么东西?”
“今天就让你知道,书读得再好,也是个挨打的命。”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语气却拿捏得满满当当,像是这话,不是他说的,是借了他的嘴,替谁说的。
旁边几个学生,附和着哄笑,那笑声在校门口清晨的风里,格外刺耳。
旁边几个女生抱着胳膊站着,冷眼看着,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恻隐。
“平时装什么清高,连个奶茶都请不起,也配占着尖子班的位置?”
一个女生撇撇嘴,“还有那个谢岚,你还同情她,她就是活该,被人……”
“就是,她还有脸来上学,傻X,你也有脸护着她,只可惜啊,我听说,她转学了。”
那个挨打的男生,却似乎很倔强。
他跪在地上,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睛直直瞪着,像是要把这些人,一个个记在心里。
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愣是没哼一声。
那本被踩进泥里的试卷,他始终没敢去抢,只死死盯着。
那几个男生,再次揪起他的衣领。
另一个男生,一脚将本已破烂不堪的眼镜踩得稀碎,举起手,就要扇耳光。
“住手!”
一声低喝,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当这些学生看清,喊话的只有何凯一个人,而且穿着也很普通,便纷纷松了那股警惕。
有人甚至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人自不量力。
一个看热闹的路人,也敢来拦他们的事?
“怎么,你是谁?想管闲事啊?”
“你们,这就是校园霸凌。”
何凯语气平稳,“怎么,我不能管吗?”
刚才带头的那个男生,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何凯一眼,嗤笑一声。
“老登,你他妈是哪根葱?我们这些人,都是什么身份,你知道吗?你管得起吗?”
这话,周围的几个学生,也跟着笑起来,笑得肆无忌惮。
何凯并不想与这些涉世未深的学生一般见识。
他回头,看向张妍。
“你把他们学校领导叫过来。我倒要看看,这学校,是怎么管理的。”
他说这话时,没有刻意提高嗓门,语气却沉得下来,像是一块石头,稳稳落在水面,激不起多少浪,却压得住水。
几个女生见状,走上前来,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不客气。
“老登,你也不照照镜子,装什么大佬?”
“就是,一个老东西而已,还想管闲事?”
……
面对这些学生的污言秽语,何凯只觉得一阵痛心。
教书育人的校园,竟也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本该是最干净的地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社会上那些风气,也污染了校园。
连这几个半大的孩子,都知道“副市长的儿子”意味着什么,都知道搬出那层身份来压人。
他们学着大人的样子,用权势、用出身,去欺压一个只知道读书的孩子。
何凯没有发火,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张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心里那点沉,一寸一寸往下坠。
很快,两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当先一人,看起来是个学校领导的模样,白衬衫,皮鞋擦得锃亮。
“赵磊,又惹事了?”
“梁校长。”
那个叫赵磊的领头男生,堆起一脸笑,像是早就练熟了这套说辞,“这个方予安,不小心摔了一跤。我们几个,正帮忙呢。”
“嗯。”
梁副校长扫了一眼地上跪着、嘴角带血的方予安,目光在他脸上的伤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只淡淡应了一声,“别耍什么花样,赵磊啊,赶紧回去上课吧。”
几个学生散去。
那个挨了揍的男生,也挣扎着站起来,整理了一番满是污渍的衣服,又弯腰,拾起地上那本沾了泥的试卷,拿袖子仔细擦了擦,像是怕那点红字被泥糊住,这才一瘸一拐,进了学校。
梁副校长这才走上前,打量着何凯,上下看了看,皱了皱眉。
他见何凯衣着普通,不像是有什么来头的人,语气便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客气。
“你是学生家长?”
张妍这次直接走上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梁副校长,这位就是何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