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继强听何凯提及这个名字,他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一直在回避。
没想到,今天还是没能躲过去。
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手里的笔,又松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点汗,顺着鬓角,滑了下来。
“何市长,这个,我不是太清楚!”
他说这话时,眼睛下意识地躲开了何凯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摊没喝完的茶水上。
“是不是因为,伤害这位女生的人,是你们校长李艾的儿子?”
何凯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钉进这屋里的每一寸空气,“你们都不愿意过问,她在外面受到了伤害,在学校,还要被继续伤害,你们知道,这种软暴力,有多恶毒吗?”
他说到"软暴力"三个字时,语气格外重。
那女孩挨的打,未必落在身上,可一学校的冷眼、孤立、流言,比拳头还狠,一寸一寸,把人往绝路上逼。
“何市长,我一定了解一下情况,妥善处理这件事!”
何凯哼了一声,那一声轻得很,却让梁继强心里一紧。
“你敢处理吗?还有,早晨我遇到的那个男生,被一众学生凌辱,据我听到的,那伙霸凌的学生里面,非富即贵,还有我们一些市领导的子女?”
他顿了顿,“你答应我要处理,你敢吗?”
梁继强深吸一口气,额头上一层细汗,亮晶晶的。
“何市长,我就一个副校长,在座的都是我的领导……”
他的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艾居然来了。
学校的几个副职,纷纷站了起来,腰板都挺得笔直。
李艾只是冲他们点点头,连笑容都懒得挂上,便径直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抬着。
她穿一身素色套装,配饰不多,却件件都透着那么一股矜贵。
她似乎没有把在座的任何人放在眼里,包括何凯。
这还真是市委书记夫人的做派。
不是她装出来的架子,是早就长在骨子里的东西。
李艾的语气,满是那种漫不经心,像是刚从外头逛街回来,顺路进了趟门。
“何市长,不知道是什么风,把您吹过来了。”
“李校长,看来挺忙啊,你来得正好。”
何凯放下茶杯,语气不咸不淡,“我刚才向你们梁副校长问的几个问题,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回答。”
李艾看了眼何凯,又看向梁继强。
两个人低声交流几句,梁继强凑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下头。
那几句耳语,满屋子的人都看在眼里。
这才是一把手该有的做派,副职在前面挡着,正职在后头拿主意。
她重新坐起来,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摆。
“何市长,我觉得,我们学校没有错,据我所知,这个谢岚,属于违反学校纪律,进出娱乐会所,至于在里面做什么,我们就无从得知了。”
她说着,语气平平,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那"做什么"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像是一把软刀子,专往人看不见的地方捅。
“李校长,这是调查过了?”
何凯反问,“据我所知,这位同学,只是利用业余时间,在会所做钟点工,赚一些生活费,难道这有错?”
“李校长,你作为学校的校长,张口就说这位谢岚同学违反学校纪律,怎么,你们学校的纪律,连人家业余时间都管?”
李艾依旧不为所动,脸上的表情,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何市长,我们学校属于省重点,没有严格的纪律,哪来的教学质量?要不,我让人拿过来,您看看!”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可何凯心里明白,她这是要拿一纸校规,把天大的事,都压成一桩"违反纪律"的小事。
何凯没有说话。
很快,一个年轻的老师,抱着一叠资料,小跑着送进来,气喘吁吁,像是专门备着、就等这一下。
李艾直接推到了何凯面前,推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说:看吧,白纸黑字。
何凯知道,李艾这本来就是胡搅蛮缠。
只因为,她的儿子,是这起强奸案的主犯。而且,是在取保候审期间犯的案子。
那叠资料,白纸黑字,排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备好,专等人来问的这一日。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心里已经明白,这学校,是把规矩当作对付穷孩子的家伙什使的。
可以想象,如果县公安局局长还是之前的郭涛,那么这个谢岚,会被说成什么?
怕不是要背上个"勾引干部子弟"的恶名,被这群人踩在脚底,连翻身都难。
何凯只是随意翻了几页,翻得漫不经心。
忽然,他停住了,指尖按在其中一页上。
他指着校规校纪上一个,或许是粗心没有改掉的日期。
“李校长,做事情,能不能认真一点,这个校规校纪,可是你们在那件强奸案发生之后的事情,你们赶得真巧,看着这个案子发生了,出来个新的校规校纪,把出入娱乐场所,定为违反校规。”
他把那页纸往前推了推,让满桌的人都能看见那个日期。
“李校长,你说你们学校没有错,可这份校规,是照着谁订的?又防着谁订的?”
何凯的声音不高,字字却都落到实处,“一个做钟点工赚生活费的姑娘,被你们扣上这么一顶帽子,开除、转学,落个不清不白,你们改这份规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只是想过个日子?”
“我先不说是法律大,还是你们的校规校纪大,既然你们制定了校规校纪,那这里面,校园霸凌,可是要开除学籍的,我今天,可是亲眼看到有学生,严重违反校规校纪!”
李艾一脸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连看都没看那页纸。
“何市长,有人违反,我们就会处理。”
“那这位同学,好像是我们市副市长张利民的大公子。”
何凯一字一句,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你,该怎么处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空气像是凝住了一瞬。
张利民这三个字,在柳城官场也算是有几分分量。
方才还洋洋洒洒列着"有违必究"的,此刻,全没了声音。
李艾不说话了。
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
那点方才还挂着的从容,像是被人捏住了一角,一点点松开。
“李校长。”
何凯的声音沉下来,稳稳落在这屋里,“普通老百姓的孩子,在外面受了伤害,你们连夜修改校规校纪,权贵子弟,就在你们眼皮底下,霸凌侮辱同学,你们却装作看不到。”
“你儿子犯的事那是公安要处理的案子,我这里先不论,单说今天早上,我就亲眼看见,一伙学生把一个年级第一打跪在校门口,那份考卷,被踩进泥里。”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孩子,连头都不敢抬,你们学校,管了吗?”
他顿了顿,像是把最后那点客气也一并放下。
“这样的学校,是谁开的?是给那些权贵子弟开的吗?你们还需要什么拨款?”
“我希望,你们给我一个交代!”
这话,没有吼,却比吼还重。
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连张岚记录的写字声在这一刻,都显得格外清楚。
梁继强的额头上,汗珠滚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那几个校领导,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眼见何凯生气了,何晓燕打起了圆场,脸上堆着笑,声音放得又软又缓。
她心里清楚,这火再烧下去,第一个烫着的,就是她这个分管教育口的副市长。
“何市长,学校有问题,我这个分管副市长,有责任,我们解决问题就行,您看呢?”
“何副市长,那好。”
何凯道,目光却没从李艾脸上移开,“我需要一个结果,我们教育系统的风气,也需要改一改了,教育要求就是公平,可我们学校的领导,一碗水都端不平,还有什么公平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