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一位省部级大领导的指示,何凯也只能点头认同。
“省长,您的话我记住了!”
顾明山也急忙表态,那声音,比方才在会场里,都响亮了几分。
“程省长,我一定会团结好班子的同志,抓好工作,让柳城市的经济再上一个台阶!”
程牧川脸上舒展开来,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这一起身,何凯和顾明山也跟着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响了几声。
“明山同志,你就是柳城市的压舱石,这以后,一定要掌握好发展的大方向!”
“压舱石”三个字,从省长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顾明山腰杆挺了挺,那神色,像是脚下忽然踩实了一块地。
顾明山与何凯都站了起来。
顾明山微微躬身,那腰,弯得比何凯低了一寸。
“省长,您放心,我一定把您的指示,传达给我们每一个班子成员!”
程牧川看向何凯,何凯也只能表态。
“省长,我们柳城市政府一定在抓好经济建设的同时,提高百姓的福祉!”
“何凯同志啊,你的有些事情我也听说了,在柳城,一定要尊重老同志,记住,经济建设,可是你这个市长的主要责任!”
这话,落在何凯耳朵里,像是秤砣坠进水里,沉甸甸的。
他面上不显,只把那口气,顺着喉咙,慢慢咽下去。
“是,程省长!”
“好,今天就这样,以后有时间,我会去你们那边看看的!”
说着,转身离开接待室。
那步子,不紧不慢,皮鞋落在地砖上,笃笃的声响,在走廊里荡开。
何凯和顾明山站在门口,目送那道身影转过走廊拐角,才各自收回目光。
何凯收回目光的时候,正好撞上顾明山看过来的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只是那眼神,各自都揣着各自的心事。
门在身后合上,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天光,透过纱帘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长长的影。
这位省长看似简单的几句话,有太多的深意。
何凯知道的是,他这是对自己的不满。
但为什么会不满,他也讲不清楚。
那种感觉,像是隔着水看人,明明瞧见了,又捉不住。
省长提“尊重老同志",提"你的主要责任”,句句没点名,句句又都落在自己头上。
他上任这几个月,动的那些人,办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怕是早就有人递到省长案头了。
顾明山则是另一种理解。
在他看来,这是在敲打何凯,不露声色地敲打。
这是对何凯这一段时间折腾的警告。
程牧川看似一开始说了顾明山的家庭问题,后来说的也是班子团结问题,但最后却专门提起了经济发展。
这话,落在谁头上,谁就是被点了名。
在他看来,这就是在力挺他。
想到这,顾明山的嘴角,微微上扬几分。
那点方才在接待室里丢掉的从容,这会儿,像是又从袖子里,一寸一寸地摸了回来。
事实上,他们理解得不够全面。
很多人不清楚的是,程牧川再有一年,任期届满。
坊间都在传,他要去外省担任省委书记。
但在云阳的最后一年,也是关键的一年。
他需要的是经济发展的稳定与稳定增长。而新上任的省委书记杨开远,却要刺破泡沫。
这无疑,就是要在他的政绩上,砍上几刀。
虽说云阳省这一二把手,看起来还是非常的融洽,但事实上的暗流,与以往有所不同。
一个要稳,一个要破,两股劲,在这间省政府大楼里,暗暗较着。
这些话,何凯一时还看不全。
他只知道,省长这顿话,说给顾明山听的,是安抚。
说给自己听的,是约束。
至于底下那层意思,得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慢慢咂摸。
顾明山见程牧川走远,他转身,那点方才还绷着的谦恭,此刻已经收了大半。
“何凯啊,我们还是回去,再好好讨论一下吧!”
“好!”
“嗯,我还有点别的事,你回去吧!”
说着,转身离开。
步子迈的,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那背影,落在何凯眼里,像是揣着个刚刚到手的宝贝,走路都带着三分风。
何凯当然也看清楚了顾明山的姿态。
省长程牧川的一次谈话,就让他立刻神气了起来。
方才在接待室里那副冷汗直冒的模样,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基本的组织纪律性,他还是有的。
毕竟,顾明山还是柳城市的市委书记,是班长。
这一层,何凯心里拎得清。
只是他更明白,省长那番话,与其说是力挺顾明山,不如说是给柳城那口锅,又添了一把火。
火烧旺了,锅里的水,早晚要沸。
何凯离开省政府,给秦岚打了电话,便乘车往回赶。
一个地区党政一把手都不在,一旦有事情,那上面追责下来,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电话那头,秦岚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便把电话挂了。
何凯收起手机,车窗外,省城的楼群一栋栋往后退,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那间接待室里的话。
程牧川的"压舱石",顾明山上扬的嘴角,还有那句“经济建设是市长的主要责任”,像三根线,绕在一起,理不出个头。
车子刚上高速,何凯闭上眼小憩着。
刚刚有那么点意思,口袋里电话的震动,震醒了他。
何凯拿出手机,居然是杨开远书记的秘书吴青的电话。他忙不迭地接通电话。
“吴处长!”
“嗯,何市长啊,书记找你有点事,听说你来省里开会,走了吗?”
何凯看了眼司机,司机立刻将车速降了下来。
后视镜里,老刘的目光扫过来,又迅速收回去。
“吴处长,刚上高速!”
吴青那边急切地说。
“这走得还挺快,这样吧,赶紧掉头回来,书记等你呢!”
“好,我找地方下高速掉头回来!”
还没等何凯说,司机老刘便加速,前面几公里就是一个路口。
或许老刘也感受到了何凯的急切,他的车开得又快又稳。
高速上的车流,被他一辆辆甩在身后。
何凯握着手机,指节轻轻收拢,那份急切,他没说出口,可这一车的速度,替他说了。
半个多小时后,何凯的车子来到了省委大院。
省委大院的门卫,认得这辆车,只扫了一眼,便放行。
何凯几乎是小跑着上了省委大楼,跑到吴青的办公室门口。吴青刚好出来。
“何市长,还挺快,书记在里面呢!”
说着,带着何凯敲门进去。
“书记,何市长到了!”
何凯走上前,微微躬身。
这一路疾赶,额头上一层薄汗,他也顾不上擦。
“杨书记,您找我啊!”
“是啊,这是学会避嫌了,来省城,也不找我汇报工作,你小子,真是的!”
杨开远这话,听着像是数落,可那语气里,没有半分恼意,倒像是家里长辈,数落小辈不懂事。
“书记,我们顾明山书记说他有事要办,他不在,我就要赶紧回去的!”
“顾明山有事,你就替他守摊子。”
杨开远把话接过去,语气不咸不淡,“你倒是会做人。”
何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开远指着对面的椅子,示意何凯坐下。
他脸上带着一丝微笑,那笑,跟方才程牧川的疏朗不同,透着一股子亲近。
“不碍事,我们先谈点事,今天就不回去了!”
何凯坐下,抬眼看向杨开远。
省委书记的办公室,布置得素净,桌上一杯茶,正冒着热气,像是早就算好了他这会儿会到。
窗外,省城的暮色,正一点一点,漫上来。
“有个人想和你聊一聊,我也有些事情想问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