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缓缓坐下。
椅背抵上脊梁的那一刻,他才觉出自己这半日奔波的疲乏,都在这一坐里,卸了下来。
“书记,请您指示!”
“我没有指示,你这是今天接受了程省长的指示了,怎么?有情绪?”
何凯笑了笑。
那笑,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
程牧川那番话,说到底是公事公办,他还不至于为一顿不轻不重的敲打,就带出情绪来。
“没有的事!”
杨开远笑了,那笑里,带着点看破不说破的意思。
“这年轻人,还是心里藏不住事啊!”
“书记,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程省长对我们市的经济发展和班子团结,提了一些看法,其实,这也是很正常的。”
杨开远依旧保持着微笑,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也不急着喝。
那姿态,像是一池深水,丢块石头进去,也只起个圈,转眼就平了。
“何凯啊,领会上级精神这没错,放开心态吧,程省长那边,主要还是抓落实,他对你们提出要求,那是应该的,你们应该好好反思,不要有什么心理包袱!”
杨开远这话,说得家常,何凯却听得仔细。
程省长"抓落实",那他杨开远抓的,又是什么?
一个"落实",一个"反思",字缝里,全是云阳这盘棋的走法。
书记与省长,一人一手,走的却未必是同一个路子。
何凯点点头。
这话,听着是开解,可何凯也品得出另一层。
在省委书记面前,对省长的指示有情绪,那本身就是个态度问题。
他应得干脆,一个字都不多。
“是,书记!”
“好了,这程省长,干了这一届,可能就要调走,这走之前,还是想留下一些成绩的,行了,不说这个了,你那边的事情,怎么样?”
杨开远把话头,轻轻一挑,又轻轻放下。
程牧川调走的事,一句带过,像是顺手拨开一片落叶,不多看一眼。
可何凯知道,这两句话,点到的地方,正是云阳官场最敏感的那根弦。
省长要走,书记要留,留下的人,才是这盘棋里,真正要落子的那一个。
“书记,我们一直在等您的指示!”
杨开远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这一下,点在桌面上,也像点在何凯心上。他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开口,就那么坐着。
“嗯,岳厅长向我汇报,金安地产那个周建明,应该是去了国外,估计一时半会也回不来,现在,他们那个杀猪盘,可能捂不住了,我就是要提醒一下你,你们市里应该还有麻烦事,毕竟,当初这个周建明的骗局,也是以你们那个金苑御府为包装的!”
杨开远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平稳稳,可何凯听得出来,每一句,都不是随口说的。
周建明,金苑御府,像是两颗棋子,被省委书记轻轻推到了棋盘中央。
何凯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
这不是提醒,是提前打招呼。
何凯的心里,突然沉重起来。
那杯茶,在他手边,已经凉了大半,他也没有察觉。
他很清楚,这件事处理不好,那就会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柳城市将会再次出名。
那个负面消息,将会将那座城市,也钉在耻辱柱上。
来年的招商引资,也会是困难重重。
那些背着铺盖卷,涌进柳城的老人,一夜之间,怕是连养老钱都要打水漂。
金苑御府那块烫手的山芋,兜兜转转,到底还是烧到了柳城自己头上。
“书记,我想办法应对吧!”
“我有一个想法,你们市局想办法抽人,配合公安厅,想办法要把这个周建明弄回来!”
“书记,不会那么容易吧,我觉得,如果查出来周建明那个杀猪盘与金家有关系,是不是可以拿下金家了!”
何凯这话,问得直。
他想探一探,金家这道墙,到底能不能动。
柳城这一两年,金家的影子,在好些事上,都若隐若现。
若能顺着周建明这条线,摸到金家的尾巴,那一网下去,捞上来的,可就不仅仅是几条小鱼了。
杨开远摇摇头。
“何凯啊,你还是想得太简单了,虽说当今这个时代,没有大而不倒那么一说,但这毕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上面的阻力也很大,这,已经不是我们一个省的问题了!”
何凯明白了。
这件事的压力,一定非常大。
就连杨开远这样的人物,都感受到了阻力。
这个阻力,一定是来自更高层。
这并非利益牵扯,极有可能,还有其他的原因。
他不再追问,只把这话,一字一句,咽进心里。
有些墙,不是不想推,是那墙后面,还连着别的墙。
“杨书记,我知道您也有压力,而且压力比起我们下面,大得多,有些工作,我已经在着手干了,这些年,不单是柳城市,包括很多地方,都是靠这种土地与房地产,支撑着地方财政,当前,我们市已经感受到了压力!”
何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些数字,他没往细里说,可一个县级市的账本,翻开来,哪里是收入的增长,哪里是卖地的进项,书记心里,比谁都清楚。
卖地卖到这个份上,地卖完了,往后吃什么,账本上写不出来,可日子,是要一天一天过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杨开远这一问,问得平平,可何凯知道,这一问,才是今晚的正题。
他抬眼,对上省委书记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把那个想了很久的答案,说出来。
“书记,我打算摆脱对房地产行业的依赖,主动砍掉这个曾经的支柱产业!”
杨开远微微颔首。
那神色,不像是第一次听何凯这么说,倒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句话。
“那你是打算,在柳城市抛弃这一条拐杖了!”
“书记,这条拐杖已经快要断了,与其等着断了摔跤,还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抛弃,学会自己走路!”
这话,何凯说得不急不缓,像是想了很久,才在今晚,当着省委书记的面,摊开。
拐杖断不断,是早晚的事。
可什么时候丢,却是一城人的饭碗。
这个决心,他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今晚,才算真正落了地。
柳城不能等那根拐杖自己断,真到了那一天,摔的就不是他何凯一个人,是整座城。
“好,既然这样,就按照你的思路去干好了,何凯,那起源自你们柳城的杀猪盘,你有什么想法?”
杨开远这一句“按你的思路去干”,等于是把这副担子,正式压到了何凯肩上。
至于那杀猪盘,他话锋一转,又问了过来。
“书记,现在我们只是配合,毕竟这个案子并不是我们主导,省里有指示吗?”
杨开远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眼,看着何凯,那目光,沉沉的。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放得低了些。
“这次回去,就做好预案,那些老年人如果真的去了你们市里,那一定要重视,他们有的年龄很大,一定要做好保障,而且要安抚好那些人!”
这话,没有"查"字,也没有"办"字,可何凯听得出,这一句,比什么都沉。
案子是一回事,人又是另一回事。
先把人接住,账,再一笔一笔算。
何凯郑重地点头。
“是,书记!”
这话,杨开远没说透,可何凯听懂了。
案子要查,钱要追,可最先要接住的,是那些老人。
他们不是账面上的数字,是一个个背着行李、攥着养老钱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