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直谈到了下班。
楼道里陆续传来收拾文件、拉椅子的动静,办公室外面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走廊灯光静静铺在地面。
窗外的天,早已黑透,省委大楼里,一扇扇窗次第灭了灯。
茶续了两回水,话题从案子,慢慢落到了人身上。
杨开远抬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慢慢披上。
“跟我走吧!”
何凯点头,跟着起身。
他心里一动,书记留他,不只是在办公室谈。
出了省委大门,这一路、这一处住处,都是谈话的一部分。
两辆车驶出省委大院,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司机老刘话不多,瞥一眼后视镜,便把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
杨开远选的住处,不是前任梁书记那处宅子,是省委早年修的老家属院。
院墙爬着干枯藤蔓,楼房外墙带着岁月留下的斑驳印记,楼层都不高,没有新式小区那种气派。
门口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桠在路灯下疏疏落落。
院子最深处,孤零零立着几幢二层小楼,树多,安静。
车子碾过石板路,轮胎压在落叶上,沙沙地响。
这地方,与何凯想象中“省委书记该住的地方”,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没有警卫森严的大门,没有气派的门楼,只有几扇窗里透出的家常灯光。
前车缓缓减速,停在其中一幢小楼门前。
何凯立刻吩咐司机靠边停车,推开车门快步小跑过去,抢在秘书吴青前面,伸手拉开后座车门。
这一下,他比吴青快了半步,姿态做得恰到好处,不谄媚,却也不生疏。
吴青跟在后头,手刚抬起来,车门已经被何凯拉开,便也顺势收回,站到一边。
杨开远弯腰下来,抬手掸了掸肩头。
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半点架子也没有。
“书记,您住这里啊!”何凯的目光扫过四周院墙。
这地方,和他想象中的省委书记住处,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是啊,我喜欢清静,地方是偏一点,胜在环境省心。”杨开远抬手按下门铃。
门铃声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亮,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
门内传来脚步声,咔嗒一声,保姆把门拉开,侧身让两人进去。
屋里暖黄的灯,一并涌到门口。
暖气从门缝里透出来,裹着一点淡淡的墨香。
何凯踏进屋子。
空间宽敞,家具不多,客厅显得空旷。
墙角一株绿植,叶子打理得整齐,除此之外,再无多余摆设。
杨开远爱人一直在京城任职,没有随调到云阳。
平日里就两个保姆,负责打扫和一日三餐。
四面墙上错落挂着不少字画,靠窗摆一张长条木案,砚台静放在案上,边上叠着几张宣纸,笔尖搁在笔山。
一眼就能看出来,主人常在这里写字。
案上那方砚台,边缘磨得发亮,是常年用出来的光景。
保姆端来一杯热茶,轻轻搁在何凯手边,便退了下去,没有多话。
何凯站在客厅,目光扫过墙上卷轴,心里还在掂量今晚这一趟登门的用意,主动找话开口。
书记把他从办公室带到家里,这本身,就已经把谈话的分寸,从公事,挪到了半公半私。
这一步,比在办公室里说十句话,都更重。
“书记,您的字写得挺好!”
杨开远侧过头。
“是吗,你懂书法?”这一问,像是随口,又像在试他。
何凯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
这话,他本就是顺嘴捧一句,被书记这么一反问,倒有几分被将军的意思。
他总不能在书记家里,装着懂行。
“书记,说真的我不懂书法,单独抽出一个字看不出门道,但整幅放在一起,看着舒服,自带一股美感。”
杨开远抬下巴示意沙发。
“何凯啊,坐吧,嘴上还说不懂写字,这不就看出味道来了?”
何凯落座,沙发是老式的布面,坐下去,稳稳当当。
“书记,书法这块我真是一窍不通。”
杨开远叉着腰,缓步走到墙边,目光在一幅幅字画上面慢慢扫过,开口说话。
“我也是当上县委书记之后才开始学写字,一晃十几年,何凯,人不管坐到多高的位置,总得有个正经爱好。”
何凯微微点头,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
这话的分量,他听得懂。
书记这是借着写字,往更深的地方说。
“书记,写字我沉不下这份心性。”
杨开远转身走过来,手掌轻轻拍了拍何凯肩膀,顺势在对面沙发坐下。
那只手落在肩头,不轻不重。
“也不单是写字,有人侍弄花草,有人闲时打球,爱好不是装样子,你性子急,恰恰需要这类东西磨一磨,做重大决策的时候,情绪,就是你最大的对手。”
何凯心里透亮,依旧放低姿态。
这话,比今晚办公室里谈的那些案子,更像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一个市委书记跟市长讲"情绪是最大的对手",这不是随便聊聊,是把他当成要磨一磨的人,才肯说这几句。
“书记,我记牢您的教导,能不能请您写一幅字送我,挂在办公室,时时鞭策自己?”
“怎么?你想要我的字?”杨开远眉梢挑了一下,那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像是早等着他开口。
何凯身子往前一倾,顺势站起来。
他这一站,不是客套,是真动了心。
若能求来书记一幅字,挂在办公室,比多少口头支持都管用。
“书记,就写一句您叮嘱我的话,我挂墙上警醒自己。”
“坐下说,瞧你绷得这么紧,我的字,就不写了,你明白其中的道理。”
何凯缓缓坐回去,肩头松了松,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体制里这套规矩,他心里清楚。
不少干部专门收集上级笔墨,挂在办公室,向外暗示背后的人脉靠山。
一幅字挂上去,外人看的不是字,是站在字后面的那个人。
杨开远不愿助长这种风气。
这一句“你明白其中的道理”,点到即止,比写一幅字,更有分量。
何凯没有再坚持,他听懂了,书记不是不给他,是不肯让他落人口实。
杨开远笑着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柜,拉开下层抽屉,取出一卷裹好的卷轴。
那卷轴外面,是寻常的青布套子,看不出名堂。
他拿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从柜子深处,专门挑了一样东西,压在箱底有些年头了。
“这里有一幅,是我岳父写的,送给你,希望能鞭策你往前走。”
何凯立刻起身,伸手扶住卷轴的一端,配合着慢慢展开。
纸是老纸,墨色沉。
卷轴在两人之间一寸寸铺开,那两行字,像是被一层一层揭开,终于露在灯下。
两行字迹铺展在眼前,关山初度尘未洗,策马扬鞭再奋蹄。
笔墨苍劲,一笔一画沉实,藏着一股压得住场面的力量。
字里行间,不带半点柔媚,倒像是将军在马上写下的句子。
何凯视线往下滑,落在落款署名上,程继先。
这三个字撞进眼里,何凯的动作顿住。
他脑子里瞬间翻出旧事,前段时间在京城救下的那位老人,岳父当时跟他提过,那是开国将军程继先。
那一面,他只当是路见不平,哪里想到,这层关系,会在今晚,以这样一种方式,慢慢浮出来。
何凯的指尖停在卷轴纸边,呼吸慢了半拍。
这幅字是老爷子亲手写的?
杨开远是程继先的女婿!
这个藏在暗处的关系,此刻才揭开一角。
前面所有谈话、提点、托付,一瞬间全部有了另一层解释。
为什么是他何凯,为什么从办公室一路谈到家里,为什么是这幅字,而不是别的。
何凯垂着眼,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句诗,心里翻涌,面上不动,只稳稳托住卷轴,没有出声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