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程主任,最难的时候想过,但我觉得这是我该承担的!”
他这话,答得干脆。
没有铺垫,没有犹豫,像是这个问题,早在心里想过很多遍。
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程少英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何凯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点审视,才慢慢松下来。
“何凯同志啊,其实现在还不是最困难的时候,你们云阳省,乃至很多地方可能要有一次重大的经济方面的变革!”
程少英说这话时,语气放得缓,像是不经意,可何凯听得出,这话不是闲聊。
云阳、乃至很多地方,经济变革,这几个字连在一起,比桌上任何一道菜都重。
何凯在省纪委办过案,见过大风浪,可这一句,还是让他的后背,离椅背又远了一寸。
“您说的是改变我们经济发展方式吧!”
程少英笑而不语,他微微颔首又看向杨开远。
那一眼,像是在对答案,又像是在说:这小子,悟性不差。
桌上那锅汤,还咕嘟着,三个人都没有再动筷子。
“开远啊,最近上面的很多会议都透露出一个重要的信号,你可需要多关注的,最近各省市高层都有一些不同的声音出现,我们允许分歧,允许讨论!”
“是的,我们省也是一样的!”
杨开远应得轻,何凯却在这两句话里,听出了云阳这盘棋的走向。
高层有分歧,省里也有分歧,分歧就是风向,风向起来了,水底下的东西,就要浮上来。
何凯知道,高层的谈话有些事情并不会明确告诉他。
话说到七分,剩下三分,得自己品。
当然他猜到那是他的事情了。
他很清楚两位大佬讲的是什么,金家那座山,还有山底下压着的那一摊子事。
这顿饭吃到这份上,他已经不是客人,是摆在桌面上的一张牌。
牌面朝上,底牌却得自己捂好。
程少英看了眼何凯,接着对杨开远说,“何凯同志很年轻,工作应该是有闯劲,是国家需要的人才,不过这没有磨砺可是成不了大事的!”
杨开远笑了,“是的,我也是看上这一点,不过我可从来没有公开为他站过台哦!”
这话一出,何凯心里一凛。
杨开远这是在程少英面前,把他的底,主动掀开了一角。
既不否认看重,也不认领"他的人"这个身份,一句话,把距离拿捏得清清楚楚。
何凯在省纪委见过太多这种话术。
他知道,这一句,是说给程少英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程少英看向何凯,“小何啊,你算是我家老爷子的恩人,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不可能无条件的支持你,你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这话说得直,直得不像官场上的话。
可越是这样直,越说明不是客套。
何凯站起身,站得笔直,像在汇报工作那样,把腰杆挺得端端正正。
“程主任,这个我懂,我也理解!”
“真的理解?”
“程主任,我懂您的意思,我岳父也算是正部级,但我也没有请他为我做过什么!”
程少英愣了愣,又哈哈大笑起来,“对,秦砺川是个有原则的同志,他做得很对!”
程少英这一句"做得很对",等于是在何凯的答复上,盖了个章。
有些话点到为止,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说。
何凯听得出,这句话的另一面,也是提醒,岳父那条线,他都没走,程家这条线,更不会是他想走就走的。
三个人吃完饭回到客厅,两位大佬又一次聊起工作的事。
有些事涉及的层面很高。
何凯坐在一旁,端着那杯茶,听着那些话头从嘴边掠过,一个字都不接。
茶凉了,他也没有续。
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他听懂了却接不得的话,像一层薄霜,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他知道,这间屋子里,有些话是说给他听的,有些话,是说给墙听的。
这让何凯感觉很不自在。
他并不是个没有边界感的人,他也很清楚有些事情自己并不适合知道。
可他更清楚,这位程少英主任并不是为了见他一面那么简单。
那一幅字,那一顿饭,句句都落在他身上。
该听的听完了,剩下的,就不是他的席面了。
想到这,何凯站起身,“程主任,杨书记,您二位谈,我还是先回去吧!”
两个人都没有挽留他,程少英起身拍了拍何凯的肩膀,“小何啊,好好干,到时候春节去京城一定联系我,老爷子要是见不到我,那一定会抽鞭子的!”
何凯强忍住没有笑出来,这么大的领导还要被家里的老爷子抽鞭子。
这话从程少英嘴里说出来,带着点家常的烟火气,倒是把方才那一屋子的官气,冲淡了不少。
那拍在肩头的手掌,力道不大,却像把一句承诺,烙在了他肩窝里。
老爷子惦记他,这层人情,从京城一路牵到云阳,今晚算是正式过了明路。
“程主任,我一定会努力工作!”
“嗯,有事情就找你们开远书记,他可是封疆大吏!”
程少英这话说得随意,何凯却听得出,这是一句交代,把他正式托到了杨开远手底下。
何凯笑着点点头,他很清楚,两位大佬要聊一些重要的事情。
这些事情不是他一个正处级干部能参与的。
他微微躬身致意,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出门那一步,他听见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
夜风扑在脸上,他才觉出,后背那件衬衣,已经被汗浸得透凉。
看着何凯关上门,程少英笑着对杨开远说,“开远啊,这小子不错,还真有分寸,知道进退的!”
“我也觉得不错,只不过他今年刚刚提得正处,要不我都想提拔他了!”
程少英摇摇头,“揠苗助长,适得其反!”
杨开远一脸平静,“您说得对,大哥,我觉得还是要看他在柳城市干的成绩!”
话头落在这里,客厅里静了一瞬。
程少英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何凯那句“我懂您的意思”,他听懂了。
杨开远那句“没公开站过台”,他也听懂了。
三个人,各揣各的心思,都在这盏茶里。
程少英神色变得严肃下来,“开远啊,我听说你想动金家?”
这话问得突然,杨开远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才放下来。
他没有立刻答,像是在心里,先把这句话,掂了掂分量。
“是的,我已经有了一些外围的抓手,甚至还有他们涉及的重大刑事案件,只不过这个金俊山还是很狡猾,根本就抓不到他的尾巴!”
“防火墙?”
杨开远重重地点点头,“是的,外围查到的那些烂事根本就牵扯不上他,也牵扯不上他的公司,甚至都不能伤及根本,我担心的是这颗雷只会越来越大!”
客厅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
杨开远说这话时,指节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把那些查了又查、断了又断的线头,又重新数了一遍。
每一道墙,都立在查得到、碰不着的地方。
程少英喝了口茶水,随即缓缓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一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开远啊,金家不但在你们省的人脉很广,他几乎就是绑架了你们省里很多市县的经济发展,这让很多人投鼠忌器!”
“对,就是投鼠忌器,我们省里分歧也很大,有些人那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心甘情愿维护金家,当然我也不能排除有没有人存在利益输送!”
“而且金家的产业已经深刻绑定了很多的市县,还有无数的购房者与投资者,要不是老梁当初那些干预手段,估计这颗雷更危险!”
程少英缓缓点头,“是啊,金家与我们很多干部,还有地方经济、民生的绑定让我们很为难啊!”
“是啊,大哥,就现在我们省里还有很多干部坚持不放手,我也不能一手遮天啊!”
杨开远这话,说得没有留白。
他查了金家这么久,那些围着金家转的人,哪些是怕,哪些是拿了好处,他心里都有一本账。只是一直没有摊开来说。
“开远,都一样,高层也有人替金家说话,所以我这一趟下来要去好几个地方调研,给最高决策层一些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