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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开远看着有些呆愣的何凯，“怎么，想什么呢？”
何凯指尖还搭在卷轴边缘，听见声音，猛地回神，手掌轻轻收回，垂在身侧。
他那一下怔住，不是装的，"程继先"三个字落在落款上，把他这一路的心思，全搅乱了。
“书记，这有些贵重吧！”
“没事的！”
杨开远抬手把卷轴收回来，青布套筒裹好，搁在旁边的柜子上。
那动作随意得很，像是收起来的不是一幅老将军的字，只是一卷寻常的纸。
说着他抬腕看了看手表，表带在灯光下掠过一道细亮的光，“走，我们去门口，有位客人要过来！”
何凯心里一动。
客人？这个时辰，这种地方，来的能是什么人？
他没问，立刻站起身，手掌顺势抚平裤腿上浅浅的褶皱，跟上杨开远的步伐。
书记这一路从办公室带到家里，又要见客，今晚这盘棋，才刚摆开。
小院石板路还留着夜风带来的凉意，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也就十几秒的功夫，远处车灯划破夜色，一辆黑色轿车慢慢驶了过来。
车子没有鸣笛，也没有加速，就那么稳稳地，贴着路牙子停了下来。
轮胎碾过落叶，沙沙轻响。
车子稳稳停在了杨开远家门口。
杨开远往前踏出两步，伸手拉开车门。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先稳稳落在地面，紧接着，男人半个身子探出来。
下车的男人看起来要比杨开远年长一些。
头发梳得整齐，鬓角微微发白。
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和蔼笑意，眼角皱纹舒展开，伸手就迎上去，和杨开远握在一起。
握手力度不轻不重，停留的时长拿捏得刚好。
一句寒暄也没有多余，两个人相视一笑，便像多年的兄弟那样自然。
何凯目光落到来人脸上，脚步顿住。
这张脸，他太熟了，新闻里他看过无数次。
是只在新闻画面里见过的大人物，程少英。
正是他当初在京城救下的程继先老将军的长子。
何凯只觉得后颈一紧。京城那一面，他当是路见不平。
眼前这一面，他才知道，那一脚，踹开的是怎样一扇门。
他在省纪委待过，眼睛毒，一眼就看出，这辆车不是寻常公车。
牌照是特殊号段，司机坐得笔直，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这车是很普通奥迪，但这车牌，在京城也不常见。
杨开远侧过身，抬手指向何凯，“这就是何凯同志！”
程少英脸上笑意没变，看着随和，眉峰微微压着，久居高位沉淀下来的威压铺开来，藏在温和的表情底下。
那目光不轻不重，却像秤砣一样，在何凯脸上称了一遍。
何凯胸腔里的心跳撞着肋骨，他往前半步，双手伸出去稳稳握住程少英的手。
那只手干燥、有力，握过来的分寸，和方才握杨开远时，一模一样。
“程主任好！”
程少英指尖轻轻扣了扣他的手背，目光扫过何凯的脸，带着几分审视。
那两下轻扣，像是随口，又像是在记一个人的脸。
“嗯，小何啊，很年轻嘛，还真是一表人才啊！”
杨开远侧过身子，抬手示意里面，笑着引程少英进门。
何凯放轻脚步，跟在两位领导身后跨进屋子。
进门那一步，他特意落后了半个身位，这个距离，是规矩。
餐桌已经布置妥当，保姆守在一旁，一桌子家常菜码得整齐，热气裹着饭菜香气慢慢飘出来。
没有大馆子的排场，碗碟都是家常的样式，看得出是为这顿饭，临时起意张罗的。
清蒸鱼、红烧肉、一碟凉拌野菜，中间一只砂锅，咕嘟咕嘟翻着泡。
程少英目光扫过餐桌，笑出声，“开远啊，还是你知道我饿了！”
“大哥，这都是云阳这边的家常菜，您尝一尝！”
杨开远拉开主位椅子，转头瞥了眼站在桌边，腰背绷着的何凯，“何凯啊，你也坐，这是在家里，没有什么领导。”
保姆端上了最后一道汤，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厨房的门。
何凯缓缓落座，后背没有完全贴住椅面，悄悄深吸一口气。
“在家里没有领导”，这话他信一半。
对面坐着的两位，一个是省委书记，一个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他这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哪敢真把自己当家里人。
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比省政府的沙发还板人。
“程主任，杨书记，您二位都是大领导，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处级干部，坐在这里，确实有些不自在！”
这话他说出口，半是实情，半是客气。
他也知道，真要把他当外人，今晚就不会把他留在这张桌上。
程少英拿起筷子，在指尖转了半圈，转头看向何凯。
那筷子转得随意，眼神却不随意。
“怎么，不愿意和我们在一起？今天不用那一套，就当你们杨书记请我们吃饭！”
何凯没有接这句话，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筷子。
空气静了半秒。
这话接深了是攀附，接浅了是不识抬举，他干脆不接。
他换了话题，打破席间这一点微妙的僵持。
“程主任，您的父亲还好吧！”
程少英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何凯，随即朗声笑起来。
那一下顿，不是意外，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大概也没料到，这个年轻人，会自己把这层窗户纸，先递过来。
“怎么，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啊！”
何凯轻轻摇头，坐姿依旧端正。
“程主任，其实我一开始并不知道，后来我岳父跟我说，您父亲是开国老将军，我才清楚救的是老爷子，杨书记和您这层关系，我事前真不知情。”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事前不知道杨开远是程家女婿，可老爷子的身份，他心里早就有数了。
当着两位的面，他把自己摆低一档，话才说得稳。
“哈哈哈哈，好，我知道你岳父，看来他这是找了个好女婿啊！”程少英身子微微向后靠，笑声在客厅里回荡。
何凯耳尖泛起热意，微微低头。
这一句夸，比刚才那句"一表人才"，重得多。
“程主任，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嗯？问题啊，哦哦哦。”
程少英拍了下额头，眼底笑意更浓，“我父亲很好，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他还惦记着你呢，当初我给你打过电话，可你也没有去过京城！”
何凯嘴角扯出一点笑。
老爷子惦记他，这话他信。
那通电话他没接，也是真的。
他那时候在柳城的烂摊子里，哪有功夫想京城的人情。
“程主任，老爷子身体好，那就是最大的好事，我本来打算春节回京城，再登门看望。”
“好，我知道你很忙，你们杨书记跟我谈过你的情况。”
程少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直直落向何凯，“怎么，在下面干着，感觉怎么样？”
何凯听得出这一句的分量。
杨开远在办公室里谈的，是公事。
搬到这张桌上，由程少英再问一遍，就是家事与公事，合到一处了。
何凯看向对面一脸温和的程少英。
这一句"下面干着"，问得家常，底下却是考校。
杨开远白天在办公室跟他说的那些话，此刻在这位程主任嘴里，又过了一遍筛子。
“程主任，当然是有挑战，也有难度，但我喜欢这样有挑战的工作！”
这话他说得不卑不亢。
说是答，不如说是表个态。
他不是来等提携的，是来干事的。
“嗯，好，何凯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
程少英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平缓。
那身子一倾，桌上的热气都像是朝何凯这边压过来。
他没有动筷子，也没有端茶，两只手交叠在桌沿，目光定在何凯脸上。
“有没有想过，让我，或者你们杨书记关照一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