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走出杨开远家的小院,晚风扫过来,他才察觉到后背一阵阵发凉。
贴身的衬衫已经洇出一片湿痕,贴在脊背上。
那点凉,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不是吓的,是被那大领导的气场压制的,从头到脚过了一遍水。
在柳城,他这个市长,走到哪儿都有人给面子。
可方才在那间客厅里,程少英往那一坐,连同杨开远说话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分量,那种压迫感实打实压在身上,容不得半点松懈。
他在省纪委见过不少大领导,可今夜这一顿饭,比任何一次谈话都沉。
他放慢脚步,沿着院墙外侧慢慢走,没有急着往停车场赶。
几步路,用来匀气息,把方才席间紧绷的那股劲松一松。
脚下是老家属院的石板,白天落的叶子,被夜风卷着,沙沙地擦过鞋边。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程少英最后那句话。
有事情找开远书记。
这是递了梯子,也是画了圈。梯子要借,圈不能不看。
走了几分钟,心绪稳下来,他才拐进停车场。
司机老刘已经吃过饭,靠在车门边等着。
看见何凯的身影,立刻直起身迎上来。
老刘跟了他两年,眼力见早练出来了,一眼就看出市长脸色不对,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车门又往开里拉了拉。
“市长,您可算是回来了,顾书记找您呢!”
何凯脚步顿住。
夜风从停车场那头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挡了眼。
“找我,电话怎么打到你这儿了?”
“梁佳宇主任打的,说您手机没人接。”
老刘伸手拉开后座车门,侧身等着他上去,“市长,我没说您在哪儿,只说您在外办事。”
何凯弯腰坐进车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一串未接来电,全是梁佳宇的。
时间从他进杨开远家门那一刻起,一路排到现在,一个比一个急。
他没有回拨梁佳宇,指尖划过通讯录,直接拨通顾明山的号码。
直接打给顾明山,这是分寸。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像是一直攥着手机在等。
“顾书记,您找我?”
听筒里传来顾明山的声音,调子绷得很紧,没有半点客气。
背景音里还有别人说话的动静,像是在会议室里打的。
“何凯同志,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何凯听得出里面压着火气。
“我还在省城,正往柳城赶,顾书记有话直说。”
“出事了!今天市里来了两车外地上访老人,大巴统一拉过来的,你们市政府这边,一点预案都没有?这种事,还要市委来替你们兜底安排?”
何凯握着手机,没出声。
这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石头,砸过来。
预案?
他不是没安排过,是顾明山在会上,把他安排的那套,否了。
话音落下,不等何凯开口,电话直接断了。
听筒里只剩忙音。
何凯把手机搁在腿上。
顾明山这套路数,他早熟悉了。
事情一出,先把锅扣到市政府头上,出了问题是他何凯的责任,摆平了,功劳自然算市委。
电话打得急,话却说得硬,这哪里是通知,是先把责任的钉子,钉死在他何凯名下。
老刘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油门不自觉地,踩深了几分。
车子平稳驶上高速,窗外的路灯连成一道流动的光带。
何凯盯着窗外,沉默片刻,拨了王辉的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王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角落。
背景里有人说话,他大概是从会议室溜出来的。
“何市长,您回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
何凯这四个字,压得很低。
他知道王辉那边不方便说话,却必须问清楚这一句。
“是周建明非法集资那个案子,来了一百多个受害老人,现在人都在柳城,市里临时凑在一起开会商量对策。”
何凯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百多个老人,大巴一车一车拉过来。
这阵仗,绝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在背后,把这群人,往柳城这口锅里推。
“之前我不是安排过处置方案?”
“顾书记正在会上,对您那套安排很不满意。”王辉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用气声。
何凯慢慢按下挂断键。
他心里清楚,有人要借着这件事做文章。
这个案子牵扯太广,省里各方本来就在拉扯博弈,很多环节根本不是他一个地级市市长能拍板说了算的。
现在这群老人一到,正好递到别人手里一把刀子。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望着前方高速上那道隔离带的灯,一截一截往后退。
车一路疾驰,两个小时之后才驶入柳城城区。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沿街店铺的灯,一盏盏灭着。只有交警岗亭的灯,在路口孤零零亮着。
顾明山召集的专题会早就散了。
何凯让老刘直接开去市政府大楼。
车在门口停下,他推门下车,夜风迎面扑来,把那点高速上的昏沉,吹散了大半。
市政府大楼黑着大半的窗,只有他这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李守成和王辉都在,坐在沙发上等他。
听见脚步声,李守成起身迎上来,伸手和他握了握。两个人的手都带着点夜里的凉。
“何市长,今晚会上顾书记火气很大,话说得很重,他说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妥当,他直接向省委汇报。”
何凯松开手,抬眼看向他。
“还有呢。”
“他提了要求,尽快把这些老人送回原籍,不能让这批人留在柳城境内。”
“你们按他的安排办了?”
李守成轻轻摇头,眉头拧着。
“我们一直在等您,这种事,您不发话,我们不敢动,一百多位老人已经临时安置进酒店了,下一步怎么走,就等您定调子。”
李守成说这话时,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他夹在市委和市政府中间,今晚这一夜,比谁都难熬。
酒店那边,他已经按最低标准安排了床位和盒饭,再多一步,他真不敢自作主张。
何凯神色没有起伏,拉开椅子坐下。
椅面是凉的,他坐下去,却像没觉出那点凉。
“没事,王辉,省厅那边现在是什么进展?”
王辉往前倾了倾身子。
“消息是刚传过来的,周建明人在境外,团伙几个核心骨干也都跑出去了,涉案资金的流向错综复杂,层层转手,想要全额追回,难度极大,大概率这笔钱很难拿回来。”
王辉说完,偷偷抬眼瞄了何凯一下。
这话,他在会上已经说过一遍,顾明山当时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没接话。
何凯缓缓站起身。
“案子追查这块,我们插不上手,决定权不在我们。
但是该做的人文关怀,我们不能丢下。走,我们去酒店看看老人。”
李守成脸色一变,往前半步,声音放轻。
“何市长,顾书记在会上特意交代,不让我们这边的人接触这批上访群众,您看……”
何凯抬眼,眉峰沉下来。
“这本身就是市政府该扛的事,为什么不能接触?那些老人,他们做错了什么?”
李守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做了多年常务,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何凯这一句,问得他后脖颈发紧。
空气静了一瞬。
墙上挂钟滴答响着。
李守成嘴唇动了动,没再接话。
他知道何凯一旦打定主意,轻易不会改口。
一边是顾明山的指令,一边是摆在眼前的老百姓,这一步踏出去,又是一场绕不开的拉扯。
王辉悄悄把文件夹合上,做好动身的准备。他跟了何凯这些年,知道这时候不该劝,也不能劝。
外面走廊的声控灯暗下去一截,屋子里只余下办公桌台灯的光,落在三个人身上。
何凯先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这一夜,怕是没法休息了,这还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他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李守成。
“守成,你也来!”